城市履歷表上的身份焦慮--財經--人民網
人民網

城市履歷表上的身份焦慮

林蔚

2011年07月19日08:46    來源:《中國青年報》     手機看新聞

  “你是哪裡人?”這原本不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但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人們開始越來越多地在城市間流動,尤其是年輕人,他們可能在A地出生,在B地求學,拿著C地的戶口,長期居住在D地。面對“哪裡人”的提問,相信很多人回答起來都會猶豫不決:是戶口本上的籍貫?是自己出生的地方?是父母所在的城市?是戶口歸屬地?或者是現如今長期工作生活娶妻生子的城市?

  在社會學的視野中,身份認同是在社會結構與社會情境中通過自我與他人的互動而形成的。隨著頻繁的社會流動,每一座城市都會以特定的方式塑造人們的心智、觀念、氣質和認同。

  在身份認同的背后,反映出來的其實是理智與情感、代價與回報、規訓與懲罰。美國社會學家特納和斯戴茲在合作的《情感社會學》一書中提到,當人們在情境中有機會選擇執行何種身份時,他們將扮演更突出的或更有價值的身份。這種身份認同具有兩種不同的面向:一種是自我展示,即向外界展現自我的優越性或獨特性,將自我投射到某種理想的身份之中﹔另一種是自我保護,為了避免可能受到的懲罰,人們有時會傾向於選擇相對劣勢的社會身份。

  所以我們會看到,很多時候,家鄉的概念變得模糊起來,人們的歸屬感也不再強烈。新的生活方式帶給我們豐富的履歷和閱歷,但同時,也帶來了身份表述上的巨大焦慮。

  被抗拒的家鄉標簽

  直到認識了四五年之后,張凌才知道原來湯穎也是溫州人。

  消息來自一位記者朋友。當時朋友做完採訪到公關部找張凌聊天。“呀,你是溫州人啊。”朋友說,“認識《××周刊》的湯穎不?她也是你們溫州的。”張凌更驚訝:“啊,她也是溫州的?”

  張凌認識湯穎已有四五年了。雖然不是閨蜜,但因為有幾個共同的好友,所以她倆兩三個月總能見上一面。張穎清楚地記得初次見面時,這位雜志界風頭正勁的新星在聽聞她是溫州人之后,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喜。而通常,在京城偶遇老鄉時,大家的普遍反應是歡呼、握手、擁抱,然后嘰裡呱啦地說一通別人聽不懂的“鳥語”。所以,張凌一直以為湯穎是北京人。

  等到下次聚會,張凌迫不及待地去向湯穎求証。湯穎一愣,淡淡地點頭笑了一下。張凌兀自高興地追問住址、學校,卻見湯穎躊躇了一會兒,說了個縣城中學的名字,然后就把話題岔開了。

  張凌才明白,湯穎並不喜歡讓人知道她來自溫州。

  這種忌諱,張凌不是不理解。上世紀90年代初,張凌去上海讀大學。同學們一聽說她是溫州的,就戲謔“你們賣假貨的”,確實有點兒尷尬。就像早些年去上海阿姨家玩,阿姨跟鄰居打招呼“阿拉鄉下親戚來了”一樣。所以當不是特別相熟的人問起時,張凌有時候會含糊地說“浙江的”。至少,“浙江”一詞體現的是魚米之鄉山清水秀。

  但張凌很快發現,溫州人的身份並沒有妨礙她和同學們打成一片。慢慢地,她就習慣了同學們的這些戲謔,畢竟這種一時的尷尬程度很輕。隨著家鄉經濟的發展, “溫州”所包含的褒義成分也越來越多了。期末拿了獎學金,老師夸她“溫州人頭腦靈光”,她很得意。打工掙錢買了新款相機,同學叫她“溫州小富婆”,她也照樣挺高興。

  畢業后去北京工作。戶口所在地換成了北京,但當別人問起“你哪兒人啊”,張凌想了想還是選擇“溫州”。北京是個正在被她慢慢接受和喜歡的城市,而溫州則是她成長和牽挂的老家,在感情上張凌當然偏向於“溫州人”。

  “當然,我也可以理解湯穎對北京的感情,畢竟她讀書工作都在這裡,十幾年了,對北京的感情會更深一些。”理解並不等於認同,“模糊自己的出生地卻沒必要。”張凌覺得湯穎的忌諱,一則出於清高,二則出於虛榮和不自信。“可能覺得一說‘溫州’就是有錢、造假、炒房等形象,太俗氣吧。”張凌認為湯穎力圖打造“文化人”形象,所以意識上會主動拒絕透露出生地信息,以為一旦被貼上“溫州人”的標簽,就降低了品位。“但這何嘗不是不自信和虛榮心作怪的表現呢?因為還在力爭上游的階段,所以才會特別在意別人的認同感吧。”張凌在公關部工作,與不少事業有成的老鄉打過交道,這些牛氣沖天自信心爆棚的老鄉從不忌諱說自己來自溫州。

  后來的一次聊天証實了張凌的想法。湯穎半開玩笑地告訴張凌:“我特不愛跟人說我是溫州的,每次一說就問我‘哎你們那兒假貨特多吧’,又或者‘你家做皮鞋還是賣打火機啊’,煩人。”張凌說:“可是商業城市背景加上文化人的標簽,不是很酷嗎?再說了,我們那兒也是個出文人的地方,你應該突出你的溫州標簽,給家鄉正正名。”湯穎哼了一聲,不稀罕。

  不過情況慢慢地在變化。這兩年來,越來越出名的文化人湯穎開始在家鄉的報刊雜志上撰寫專欄﹔去年她上過的中學搞校慶,湯穎也作為杰出校友獲邀出席。張凌發現,湯穎開始不那麼抗拒“來自溫州”這個標簽了。

  最近一次聚會,一個新來的朋友問湯穎:你是北京人吧?湯穎想了一下說:“我是溫州人,不過讀書和工作都在北京。”張凌立刻趕上去拍馬屁:“她是我們在北京的‘溫州之光’哦”。

  湯穎哈哈大笑起來。

  家鄉變成一年一度探親敘舊的想念

  對於“哪兒的人”這個問題,史佳從來都毫不猶豫:深圳人。這種斬釘截鐵的語氣,還常見於青島人、大連人等等,他們習慣性地將自己的城市從所在省份中拎出來,帶著濃濃的自豪感,與廣東人、山東人、遼寧人區分開來。

  事實上,我們所遇到的很多深圳人、青島人、大連人,並非當地“土著”,而是來自周邊的小城。比如史佳,她真正的家鄉是深圳旁邊的一個小鎮。不過大家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大城市”作為自己的身份標簽。

  “第一是為了方便認知吧。”史佳解釋說,對初次見面且不能確定是否深交的人,你說一個偏遠的地名,還得解釋半天,太麻煩。

  其次,“大城市”標簽帶來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說自己是從深圳或者青島、大連來的,別人的第一印象是這些城市經濟文化都很發達,所以連帶著對你的印象也是偏於時尚、富裕的。這些小小的虛榮心會讓人在社交時更加自信。”

  史佳眼見過一個山東同事介紹自己是“膠州人”,結果上海客戶立刻關切地問起革命老區的經濟發展狀況,並附加一些“你能在上海工作,朋友們很羨慕吧”等等的奇怪問題。結果那位同事后來就改口稱自己是“青島人”了。史佳自己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在商場購物的時候,售貨員聽說她是深圳的,笑道:“哎喲,深圳老好的,你怎麼跑上海來了呀?”史佳就故意嘆了口氣:“沒辦法呀,男朋友在上海啊,哈哈。”

  “雖然是不相關人的羨慕,是虛榮心帶來的小快樂,但生活不就是由這些小快樂小煩惱組成的嗎?不然像我這樣在上海工作的白領,一說是湛江旁邊某個小鎮的,對方可能第一印象就是鳳凰女,在人際交往時會莫名多出一份戒備心來。”

  所以從2002年到上海開始,一直過了五六年,史佳在回答“哪裡人”的問題時,總是說“深圳的,不過在上海工作生活。”她並不想簡化成“上海的”,即便她有了上海戶口,但一個外地人在上海,聽起來總像“滬漂”,立馬變成居無定所、為柴米油鹽奔波的勞碌形象。

  不過當史佳在上海結婚生子之后,她的身份不知不覺地發生了變化。前兩年春節回家探親,聚會時大家開始介紹史佳說:“她是上海來的。”史佳這才發現,當她在上海不時地強調自己的“深圳人”標簽時,她的老鄉們已經給她打上了“上海人”的標簽。

  史佳並不抗拒這個標簽,因為從目前來說,這個標簽的附加分還挺高,“別人都會羨慕地說,哇,大上海來的啊。”

  “更重要的是,‘哪裡人’這個問題,其實最終決定於你自己的‘根’在哪裡。”史佳發現,在上海工作生活了近十年,她與這個城市已經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系。嫁給上海人,多了一大幫的上海親友﹔在上海工作近十年,有一份還算滿意的工作,有自己的職場圈和社交圈﹔生了個上海戶口的小孩,又多出一個媽媽寶寶網絡。相比之下,遙遠的家鄉變成了一年一度探親敘舊的想念。

  現在再回答“哪裡人”這個問題,史佳有時候會說“我是上海的”,細說起來,則是“我是深圳的,不過戶口是上海的,在上海工作生活很多年了。”

  我到底是哪裡人?

  孫耀祖以前很少說自己是“湖北人”,別人問起時,他總會回答說“十堰的”。這是城市自豪感使然。“十堰的經濟、治安都是湖北第一!”這個“80后”笑瞇瞇地說,“如果碰到別的湖北人,我一說是十堰的,就覺得在氣勢上強過他。”

  不過,自從去廈門上大學開始,孫耀祖的城市自豪感就受挫了。室友的一臉茫然令他記憶猶新。“十堰,在哪兒?好像是中部吧?”后來大學第一堂課自我介紹時,孫耀祖就主動加了一句話:“我來自一個以汽車工業出名的城市——十堰……”

  然而“十堰人”孫耀祖很早就決定,自己將成為“非十堰人”。“十堰是個移民城市,我們遇到朋友都問祖籍是哪裡。我的父親是東北人,母親是杭州人,在十堰的親戚也沒有一個是湖北人,從小父母還有親戚都說,以后老了要去南方生活。”孫耀祖不會說十堰方言,也沒有特別的鄉土觀念,有時候遇到浙江人,反而讓他有親近感:“哎,我媽是杭州的,我們半個老鄉呢。”

  如家人所願,高中一畢業,孫耀祖就去了南方。在廈門上學,在上海工作,拿了上海戶口。“十堰”的標簽越來越淡了,但孫耀祖並沒有找到可以代替“十堰”的標簽,很多時候說起老家,他依舊會回答“十堰”。孫耀祖從沒有覺得自己是“廈門人”。雖然他非常熱愛這個環境優美的城市,雖然這裡有一幫讓他思念的好朋友,但他在這裡隻生活了四年。他也不覺得自己是“上海人“,雖然這裡有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有一些下了班可以一起吃喝玩樂的狐朋狗友,但他不會說上海話,在這裡沒有親屬圈。“可能因為我在這兩個地方生活的時間還不長吧,隻有工作、學習和朋友,隨便換哪個城市背景都差不多。”孫耀祖分析說。

  因此對於“你是哪裡人”這個問題,孫耀祖的答案經常因人而異。遇到不相熟的人,他會含糊地說自己是“湖北的”﹔親近一些的朋友,變成“湖北十堰的”,再熟一點兒的,他就會說到祖籍,說到自己的大學。

  現在孫耀祖正著手准備GRE考試,他想趁年輕的時候多走些地方,到處看看。“如果到了國外,別人問起來,我會說‘我是湖北的,不過我在廈門讀書,在上海工作’,哎,這樣說起來好像很麻煩呢,如果我再換一個城市工作幾年,那這個介紹列表不是要更長了?”

  但是這樣的城市履歷表正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年輕人身上。隨著經濟文化的發展,他們不再局限於一地生活,他們的足跡可能不會停留在一兩個城市,甚至還會走過很多國家。

  “如果我在哪裡安家落戶,把父母接過來,那我對這個地方的歸屬感會強烈一些。但要詳細說起來,我可能還會列一張城市履歷表出來,是因為我對每個城市都有深厚感情,還是沒有一個城市讓我最留戀?”

  對還要在多個城市奮斗的孫耀祖來說,“你是哪裡人”是個挺復雜的問題。
(責任編輯:徐子涵)

手機讀報,精彩隨身,移動用戶發送到RMRB到10658000,訂閱人民日報手機報。
相關專題
  • 熱點新聞
  • 精彩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