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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审计红十字会社会捐款?

唐喆喆

2011年07月01日08:35    来源:《财经》杂志     手机看新闻

  【《财经网》记者 唐喆喆】6月27日,国家审计署发布《2011年第31号审计结果公告》显示:中国红十字总会及其及所属单位,在预算执行中存在5个不符合会计制度规定的问题,并指出问题金额为219.71万元。

  消息公布后,各界开始对这一金额是否源于社会捐款产生疑问。

  次日,红十字总会副会长王伟解释称:公告所披露的问题是针对总会2010年财政拨款的使用,不涉及社会捐款,且问题均源于技术层面操作不当与核算不规范,不存在贪污腐败、假公济私、“小金库”等问题。

  但这一解释没能打消上述疑问,反使疑问更加加深:红十字会与红十字基金会(下称“红基会”)在使用社会捐款过程中是否存在问题?谁在审计其社会捐款部分?

  根据《中国红十字会章程》和《基金会管理条例》中的相关规定,各级红十字会与红基会需要接受审计部门审计和相关部门监督。

  从红十字会的官方回答和公开资料可以看出,此次审计署所审计的红十字会财务数据,是其作为国家事业单位所接受的财政拨款等事项的花销情况,并未涉及其对社会公众所捐善款的管理和使用方面。而公众对红十字会与红基会对社会捐款使用的担忧并非无稽之谈。

  公开资料显示,近几年来,红基会均聘请一家名为“中维会计师事务所”的会计师事务所对其所接受捐款进行年度审计。然而,据媒体调查,中维会计师事务所是一家只有5个合伙人、30万注册资本小型会计师事务所。其网上能查询到的信息少之又少,甚至连官网都找不到。

  红十字会依据什么选中维

  红基会所接受与使用的社会捐款数额巨大,为何偏偏指定一个中小型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

  根据民政部相关文件规定,像红十字总会和红基会这样的“全国性社团组织”,需要从民政部相关规定的审计机构名单中,选择一家机构对其业务进行年度审计。

  2006年,民政部民间组织管理局曾发布《民政部民间组织管理局关于加强全国性民间组织财务审计工作的通知》。根据《通知》,中维会计师事务所是当时“经民政部招标指定”的负责基金会年度审计的15家社会审计机构之一。

  今年3月份,曾有媒体对当时《通知》中民政部指定的15家会计师事务所进行过调查,发现包括中维会计师事务所在内的指定机构“多为中、小型会计师事务所”。

  在接受《财经网》记者采访时,民政部相关官员表示,2006年公布的这一《通知》已经失效。关于审计机构的名单,现行有效的文件是民政部民间组织服务中心于2009年12月发布的《全国性社会组织财务审计机构入围项目招标结果公告》。

  原15家事务所是通过招标选定的,“后来招标期限到了,09年第二次招标,根据情况,从之前15家机构中优胜劣汰,中标了12家会计师事务所。现在是从这12家机构中选择”,该官员称。

  按照相关规定,目前全国性社团组织所使用的审计机构必须从名单上的12家机构中进行选择。

  中维通过了2009年的第二次招标,依然在新的12家民政部指定审计机构中。按照民政部规定,红基会选择中维,从程序与规则上,是没有问题的。

  民政部以何为标准确定“指定审计机构”

  对比2006年《通知》与2009年《公告》,《财经网》记者发现,之前名单中的15家机构,仅有6家仍在2009年公布的名单中。两次招标,到底根据什么标准选定?

  上述民政部官员对《财经网》记者表示,审计收费低比行业价格低,是重要的招标条件。另一个原因则是审计标准也与普通审计不同。

  “审计收费肯定是比行业价格要低;而审计模板也根据年检特定的要求,每年都有所调整,因为对全国性社团组织的年检工作有相关的规定,会根据相关部门了解社团组织情况的需求,每年做出特定要求”,该官员称。

  根据06年《通知》的第四款内容,“鉴于民间组织财务状况的特殊性,为减轻民间组织的经济负担,全国性民间组织财务审计实行统一收费标准,即在北京市物价局、财政局规定的审计行业收费标准基础上下调20%。”

  对《财经网》记者询问,为何不选择知名度较高的审计机构?上述民政部官员说:“我们在选择会计师事务所时,并不是根据事务所的知名度,而是按照我们的有关资质要求,比如,该机构需要至少有多少名注册会计师、从事过哪些相关审计工作等。”

  但对于招标具体标准,该官员称,不能对外界公开:“因为涉及到例如全国性社团组织特定的审计模板等内容,不可能向社会公开。如果公布这个模板,每个事务所都可以做这个业务,审计质量将无法确保。”

  与知名会计师事务所相比,一般中小型会计师事务所所出具的审计报告在公信力方面会有所不足。民政部又如何确保名单中这些中小型事务所的审计质量呢?

  该官员称表示“这属于法律和行业约束问题。我们无法保证这些事务所出具审计报告一定是真实的报告。如果出具虚假报告,自有相关监督办法、行业的要求和法律规定对他们进行约束。”

  《财经网》记者在民政部指定的这12家审计机构中抽取了两家,做了实地探查。结果发现,确属规模不大的事务所。其中一家的办公地点在(北京)亚运村区域一居民住宅楼内。另一家虽在属于某机关的办公楼内,但其办公区也仅能容纳10余人。

  民政部“指定审计机构”是否合法

  据《财经网》记者了解,民政部发布相关规定,对“全国性社团组织”指定审计机构这一作法本身的合法性,存在很大争议。

  有业内专家对《财经网》记者指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注册会计师法》中第三十款,“委托人委托会计师事务所办理业务,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干预”的规定,任何官方不能发文件指定会计师事务所或审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业务。

  该专家表示,“不管文件中所指定的事务所,是根据招标或者其他途径评选出的一家或是多家事务所,这种指定行为都是违反注册会计师法的。而在这种指定行为的背后,通常都有腐败行为存在。”

  虽然特殊机构有特定的会计准则或制度,但财政部2004年颁布《民间非营利机构会计制度》中并没有“相关审计机构由主管部门实行招标”的条款。所以,民政部限定全国性社团组织审计机构的作法是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的。“任何机关都不能用条文干预会计师事务所的独立性”,该专家表示。

  随后,《财经网》记者对财政部相关官员采访得到确认,《民间非营利组织会计制度》仍现行有效,红十字会和红十字基金会均适用于本会计制度。

  但对民政部对全国性社团组织指定审计机构一事,上述财政部官员不愿做出任何表态。

  选择中小会计师事物所是否合规

  根据中维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中国红十字基金会2009年审计报告》显示,截止2009年12月31日,中国红十字基金会资产总额为770,406,433.76元,其中货币资金761,859,924.92元。

  有人质疑称,对于中小型会计师事务所来说,其是否有能力承接如红十字基金会等大型全国性社团组织年度审计业务?

  对此,前述业内专家表示,“审计业务的复杂性与被审计机构的经济活动本身的复杂性相关,并不取决于总资产数量的大小,所以不能以其资产大小一概而论。”

  据业内人士透露,我国并没有出台过对企业(或其他机构)按其资产规模,选择一定级别审计机构的相关规定。

  该业内人士介绍,“一个机构在确定审计机构时,主要是根据其审计目的而进行选择的。对于不同种类的企业或机构,比如,上市公司、外资企业、非营利民间机构等,国家有不同的审计标准和规定。一般对于上市公司而言,其必须选择有相应审计资质的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年度审计;而对于非上市公司来说,很多公司是为了做内部年度报告而进行审计,基本上公司会根据自身需求,考虑包含审计价格、审计机构的公信力等因素,自行选择审计机构”。

  国际上对类似情况是否有相关规定?《财经网》记者专访了另一位具有多国审计工作经验的业内人士。他表示,对此,国际上也没有特殊的规定和限制。

  他解释说,“公司规模的界定相对于每个国家是不一样的。比如总资产一百万的公司在美国可能是小公司,在非洲就属于大公司。所以不能直接以公司或机构的资产或者其他数据在《国际会计准则》上定出一个选择审计事务所的标准。”

  也有人质疑,因为非盈利机构多为公益事业单位,根据其特殊的性质,国际上是否有针对非盈利机构通行的会计标准或相关规定?

  对此,上述业内人士称,在国际上,不同国家对不同企业或机构是否需要进行审计有不同要求,各国一般是按照本国公司法的规定来做的。而每个国家对企业的定义会有所不同。对于非盈利性机构,各国也有不同的规定与要求。

  “《国际会计准则》并不是针对非盈利机构而设计的,所以,在用于非盈利机构审计时会有很多漏洞。新加坡就曾因为使用《国际会计准则》进行非盈利机构审计而发生过两、三次比较严重的舞弊案件。所以,现在很多国家对非盈利组织都设定了特殊的《会计准则》。以新加坡为例,根据新加坡《慈善会计标准》,有些非盈利组织不仅需要进行年度审计,还会对一些会计科目的往来做特殊处理,从而加强对该机构的监管力度。”

  公开资料显示,中国红十字会与中国红基会所适用的《民间非营利组织会计制度》中,并没有对审计机构资质做出任何规定。

  红十字会为什么不用“四大”

  根据壹基金官方网站资料显示,全球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的德勤华永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Deloitte)和毕马威国际会计师公司(KPMG)对其善款的收支进行审计;凯誉管理咨询有限公司(KCS)为其提供善款的财务报告。

  据媒体报道,壹基金选用国际知名事务所对其进行审计的目的,是为了获取社会信任。

  壹基金之所以能够这样选择其审计机构,与民政部规定的“全国性社团组织”须使用民政部指定的12家审计机构有关。因为壹基金不是“全国性社团组织”,所以不必受此约束。

  前述民政部官员对《财经网》记者介绍,“全国性”指的是冠以“中国”、“全国”、“中华”字样的,在民政部登记注册,且活动地域是“全国”的民间组织,满足这三个条件才属于“全国性社团组织”。

  据壹基金官方网站消息,壹基金于去年年底,获深圳市民政局批准正式成立“深圳壹基金公益基金会”。

  对于为什么民政部不把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纳入指定审计机构范畴,该民政部官员再次表示,收费标准是重要原因:“一是'四大'不一定对这项业务感兴趣,二是我们要求审计收费标准要比行业价格低。”

  对此,一位“四大”高管对《财经网》记者表示,“四大一般不会去做类似的审计业务,一是费用方面不易于委托方达成共识,二是事实上'四大'并不是很了解国内民间非盈利组织的运作。”

  但他又表示,现在一般的协会账目都不透明,存在使用中小会计师事务所“蒙混过关”的现象。“根据目前情况,我认为红十字会'应该'找四大进行审计,不然公信度会大打折扣。”

  红十字会捐款审计疑云仍重重

  虽然据公开资料与红十字会的官方回应已知,红基会所得社会捐款由中维会计事务所进行审计,但有关社会捐款的审计问题仍未能清晰。其中最关键问题是:

  所有社会捐款是否都全部进入红基会?是否红十字会系统内另有渠道也在接受并使用社会捐款?是否所有社会捐款及会员费等,都由中维一家进行审计或同时另有其他审计机构介入?是否前述所有款项都得到了审计?

  就以上问题,《财经网》记者昨日上午通过电话对红十字会相关部门进行采访,得到的回应是需向红十字总会宣传部发传真提采访申请。随后,记者按对方要求发出传真,但一直未得到回应。下午,记者再次电话询问,得到的答复是传真已收到,但目前还不能回复,需要等。

  至今日记者发稿时,红十字会有关部门仍未对上述问题做出回应。
(责任编辑:徐子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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