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酩：请保留老北京的“残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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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在十多年前了，北京坊间流传着一个幽默段子：某国务院领导对当时的北京市领导说：什么时候拆中南海，请提前向我打个招呼，我好有时间找房子搬家。段子的真假无从考证，但借“领导”之口，表达对北京在“旧城改造”中破坏古都风貌行为的强烈不满情绪，确是非常明了的。可惜，专家学者的大声疾呼、普通民众的广泛不满，却没能挡住大拆大建的步伐，一条条胡同消失，一片片旧民居，包括散布其中的规整四合院，不断被一栋栋巨大的玻璃楼代替。北京真的旧貌换新颜了，“换”得让人越来越难以辨认。面对有史以来最急速、最大规模的“整容”，五味杂陈，恐怕是许多“老北京”的真实心境。

　　也是在十多年前，笔者初到巴黎，却很为这座世界名都的“陈旧”而惊异。白天，不经意间就可以避开车辆如梭的交通要道，转入浓荫遮蔽的幽静小路，随心漫步；夜晚，一栋挨一栋五六层老楼，在柔和的反射灯光下，向过往的行人们诉说着巴黎的往事；“异类”的高大现代建筑远离老城区，被集中“赶”到一个叫拉德放斯的新区，与老巴黎遥遥相望。而据说，巴黎的旧城改造也曾走过弯路。几十年前，标志城市“现代化”的两三栋高楼刚刚在城区边缘拔地而起，就激起了滔天的反对浪潮。人们认为这不是对巴黎的改造，而是对巴黎的破坏。于是民意得到了尊重，原来的旧城改造思路立马被腰斩。从此老城区再没出现一栋高大的“异类”。上百年的老建筑受到严格保护，除房主外，政府也投入了巨额的维修费用。而那些幽幽的反射灯光，并非随意的装饰，它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资格的标识，只有百年以上的“老者”才能享用。民意，使巴黎刚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弯就回归正道，而北京却罔顾民意地“弯”得无影无踪了。在欧洲，能与巴黎媲美的还有罗马。至今，这座古城核心区里还保留着众多上千岁的古代建筑，最著名的斗兽场，虽然历经两千年风雨，但依然稳稳地矗立着。城区不允许有建筑物高过圣彼得大教堂穹顶的“法规”，没有丝毫颠覆的迹象。巴黎依“旧”，罗马仍“古”，但“旧”与“古”并没有挡住它们现代化的进程。从这个意义说，巴黎、罗马都比北京幸运。

　　最近有报道说，老北京的胡同，如今已消失了80%。对此，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贾珺说，具体数字我没统计过，不过确实损失得很多。有些地方成片的还在，比如东四、西四、什刹海、南锣鼓巷和南城那边还有点儿，但大多数区域已经被破坏了，找不到原有的历史气息了。而在他参与写作的《北京四合院》一书中，有这样一句令人震撼的话：“一旦失去了大片的四合院，北京也就失去了城市的肌理血脉，和几百年流传下来的浑厚气息，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二流城市。”对这种说法，肯定有人不予认同，甚至激烈反对。而笔者以为，北京丢没丢“魂”可以暂且不争，“面目全非”却是铁的事实，不能像巴黎、罗马那样整个城市都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恐怕也不是假的。

　　几十年前，也是清华大学的建筑学教授，梁思成先生曾为旧北京的保护与改造不避个人安危，犯颜直谏，并为此遭受严厉批判。书生的微薄之力，没能阻挡住包括北京古城墙和城门楼等大批古建筑被毁的“革命行动”。难道几十年后的今天，还要让包括清华教授贾珺在内的新一代书生，像老一辈那样抱憾终身，眼看着“把家底全败光”而再次痛叹“无力回天”吗？

　　如今的北京，大概已经成了世界上玻璃大厦最多的城市，堪称“玻璃之都”。面对满目皆是的一栋栋大同小异的玻璃盒子，笔者常常发问：这些建筑不知能站立多久，又有几座能成为传世经典？看到它们，到底能让人联想起什么？是北京雄厚的经济实力，浓厚的文化底蕴，还是悠远的历史积淀？什么都不是！感到的只是浮躁与浅薄！

　　发展与保护，总是有矛盾的，但并非完全不可调和。由于缺少经验，犯些错误也在所难免。但是，有些错误造成的损失是可以补救的，比如在快速发展的同时牺牲了环境，尽管要付出高昂的治理代价，但一度遭破坏的环境可以逐步得到恢复。而有些错误造成的损失却是无法补救的，比如对历史遗迹的毁坏、对旧城区的大拆大建，毁了、拆了，就永远地消失了，任你花多少钱，复制的至多是工艺高超的赝品，没有任何神韵，因为原有的历史信息是不可复制和替代的。因此，有些错误可以犯，而有些却是不能犯的，尤其不能明知故犯、一犯再犯，否则是要上史书，永遭后代谴责的。

　　支撑北京魅力的，是富丽堂皇的皇家园林，是设计高超的现代建筑经典，更是洋溢着浓浓京味儿的胡同和由四合院等普通民居构成的万千寻常百姓人家。赶快住手吧！让已经严重残缺的北京，无奈地保留仅剩的一点“残缺美”，千万别把她改造成漂浮着几处皇家庭院孤岛的玻璃楼海。

　　当然，悲哀的不仅是北京，需要抢救的也不只是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