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某地叫停網約車“一口價”引發關注。

　　網約車“一口價”，因價格透明、預算可控受到不少乘客的歡迎。傳統網約車主要採用實時計價模式，根據行駛裡程、時間和單價綜合計算，是一種“成本加成”的浮動價格﹔而“一口價”模式屬於一種預先定價或固定價格合同，讓出行體驗更具“確定性”。

　　面對收益時，人們會強烈偏好確定的結果，而非一個收益可能更大但不確定的結果——對確定性的偏愛，深植於我們的決策機制。從行為經濟學角度，這被稱為“確定性效應”或“損失厭惡”。

　　這是因為潛在損失帶來的痛苦，通常會超過同等收益帶來的愉悅感。在網約車場景中，面對“可能30元，但堵車會跳到50元”與“確定支付38元”，后者提供的確定感，為許多乘客驅散了因未知而產生的忐忑。

　　對價格敏感型乘客來說，“一口價”意味著預算的確定性。他們願意多付出點時間選擇成本可控的“一口價”，無需再為費用上漲而擔憂，哪怕叫車難一些、司機接單意願低一些。這種選擇背后，正是用可能的等待時間和體驗折扣，來換取價格之“錨”穩穩落下。

　　“一口價”模式誕生之初，確實展現出其獨特的市場價值，也贏得了大批喜歡確定性的用戶。但這種定價方式本質上是一種價格風險轉移機制：將因交通擁堵等因素導致的價格波動風險從消費者轉移給了司機。簡而言之，乘客車費的確定性，是由司機收入的不確定性換來的。

　　其實，生活本就充滿隨機和意外，人們往往希望在復雜多變的世界中尋找確定性。“見好就收”“落袋為安”“二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都體現了人們對確定性的偏好。這種偏好並非缺陷，而是一種在漫長進化中形成的、幫助我們在資源有限且信息不明的環境中規避風險的穩健策略。然而，在現代復雜的經濟協作網絡中，一個看似完美的局部確定性解決方案，可能會將不確定性悄悄轉移至系統的其他環節，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系統性波動。

　　網約車“一口價”模式，驗証了確定性的巨大吸引力，但也逐漸顯現出背后的代價：乘客成本的確定性，帶來了司機收入的不確定性。當收益與付出不匹配，導致服務質量下降與司機群體的不滿，這種平衡注定脆弱。

　　多地叫停“一口價”，並非否定人們對預算可控的合理追求，而是提醒我們，可持續的確定性無法建立在單方面的風險轉移之上。

　　真正的解決方案，或許不在於設計一個將風險隱藏或轉移的“完美”合同，而在於利用技術和規則，在乘客、司機與平台之間，建立一個能更坦然共擔不確定性、共享確定收益的協作機制，從而實現帕累托改進。

　　畢竟，在高度互聯的社會裡，持久的安心源於系統整體的健康，而非單個環節的零和博弈，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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