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AI征名,語言學家怎麼看?(新聞裡的學問)
——外來科技術語漢化的經驗與規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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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人民網發起“給AI取個好名字”全民征集活動,你參與了嗎?話題全網閱讀量突破2.4億,網友提交有效創意名稱超10萬個:智腦、靈機、芯力、慧矩、模元……
AI,全稱Artificial Intelligence,學術譯名為“人工智能”。在日常口語、媒體報道和公共話語中,英文縮寫和學術中文名同時被廣泛使用,雙軌並行。然而,作為英文縮寫的AI未經漢語本土化轉譯,缺乏語義支撐與文化歸屬感﹔而中文全稱“人工智能”音節偏長,語感上親和力不足,二者在使用中各有局限。因此有專家提出,AI亟需一個響當當的中文名,要規范、簡潔,兼具專業性與傳播力。
幾乎同一時間,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推薦“詞元”作為人工智能領域名詞Token的中文名。熱點交疊背后,一場關於技術命名、語言規范與文化表達的討論走進公眾視野。
外來科技術語如何漢化?怎樣起一個好譯名?字母詞的高頻使用會否沖擊漢語表達體系?帶著這些問題,記者專訪北京語言大學英語和高級翻譯學院副院長、副教授韓林濤。
從“電腦”“手機”反觀“AI”
好名字之於新技術,絕非可有可無。回望漢語接納現代科技的歷程,很多經典譯名早已成為日常用語。
機器人(robot)若被直接音譯為“羅伯特”,老人和孩子好理解嗎?倘若沒有“手機”這個名字,我們難道要把“手持式移動電話機”天天挂在嘴邊?“手”說明它是握在掌心的東西,“機”給出品類歸屬,兩個音節一聽即明、過耳不忘。再說“電腦”一詞,其學名本是“電子計算機”。當一個“電”字點明能源和技術屬性,借用人體器官的“腦”字直接勾連認知隱喻——它會運算、會記憶,普通人一聽就懂,而且帶著一種親昵感,仿佛機器已經是人身體的延伸。
反觀“人工智能”和“AI”,這兩個名字在規范化和親和力上都存在明顯差距。
韓林濤指出,“人工智能”有4個音節,在口語高頻使用中顯得冗贅。且由於其是“人工”“智能”兩個偏正結構的組合,截取“人智”“工智”等都無法獨立表達完整語義。出於經濟性表達本能,“AI”這一拉丁字母縮略詞被高頻使用,但它不攜帶任何漢語語素信息,在不懂英語的人看來只是兩個無意義符號,既無法望文生義,更無法從中獲得文化歸屬感。長此以往,還可能會影響漢語書寫系統的完整性,甚至潛移默化地消解漢語在科技話語中的地位。
除了音節偏多的問題,“人工智能”中沒有一個字能像“電腦”的“腦”那樣,把抽象概念轉化為具象經驗,隱喻語素的缺失,直接導致技術感知性差。更細致地看,“人工”一詞在部分語境下帶有“人為制造、不如天然”的貶義暗示,與公眾對這項技術“超越人類”的想象並不契合。
由此觀之,為AI起一個好名字十分必要。
“缺名”症結從何而來?韓林濤指出,根源在於命名時機與傳播生態嚴重錯位。“電腦”“手機”這兩個名字都誕生在產品進入大眾市場的關鍵節點,命名與普及同步完成。而“人工智能”這一中譯學名,早在20世紀60年代就已出現,卻長期沒有理想的簡稱。等到2022年底大模型爆發、AI徹底大眾化時,公眾早已習慣更簡短的“AI”,最佳命名窗口就此錯過。
今年3月,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發布公告,推薦“詞元”作為人工智能領域名詞Token的中文名,並面向全社會發布試用。韓林濤評價,“詞元”二字翻譯精到:“詞”錨定語言處理核心,“元”點明最小單元,表意清晰、學理嚴謹,堪稱科技術語漢化的優秀范本。但即便如此,這個規范譯名依然有些姍姍來遲。此前,“代幣”“令牌”“標記”等多種譯法已在行業內混用多年,抬高了理解與溝通成本。
兩個案例指向同一個問題根源:術語審定存在結構性滯后。技術概念以周、月為速度傳播,而規范命名卻以年為周期推進。一旦非規范用法搶先扎根大眾心智,后續官方譯名的推廣成本也會變得極高。對此,專家表示,當下科技術語漢化的核心,早已不是“該不該做”,而是如何讓命名機制提速、前置,真正跟上技術發展的節奏。
網友起名 專家點評
一個能比肩“電腦”“手機”“機器人”的AI中文名,究竟該長什麼樣?
韓林濤結合語言學與傳播規律,給出了清晰的判斷標准:第一,音節經濟,最好是雙音節,符合漢語口語節奏。第二,語義透明,讓人一聽就能猜出大致含義,因此最好選用已經在科技語境中有穩定聯想的字,如“電”“機”“智”“腦”“芯”等。第三,隱喻恰當,可用“腦”等大眾熟悉的認知概念解釋陌生技術。第四,讀音順口,好聽好記,否則傳播力會大打折扣。第五,具備派生能力,能拓展出詞組,比如“電腦”可以派生出“電腦房”“電腦盲”“超級電腦”“量子電腦”“電腦病毒”等大量下位詞和關聯詞,好的AI中文名也應能夠自然地派生出“××+助手”“××+模型”“××+時代”等常見組合。第六,文化寓意積極,避免諧音歧義或文化禁忌。如果能暗合中國傳統文化中關於“智慧”“靈性”“巧思”的審美意象,就更容易在情感層面獲得認同。
兼顧這6條標准並非易事,這既是好名字的稀缺之處,也是全民征名的價值所在。韓林濤將網友貢獻的高票AI譯名分為3類,逐一評析。
第一類以“智腦”“智算”為代表,優點是易懂易記,技術色彩突出,派生能力強。但“智腦”的語義射程偏窄,“腦”字隱喻偏向“計算、思考”,未必能覆蓋多模態大模型具有的感知、創作、對話、具身行動等多維能力﹔“智算”日常親和力稍弱。
第二類以“靈犀”“靈機”為代表,側重文化韻味與情感溫度。“靈犀”出自李商隱的詩句“心有靈犀一點通”,暗示人機之間心意相通,文化美感強,但技術指向不夠明確,在“望文知義”這個標准上有短板﹔“靈機”兼顧靈活智能與機器屬性,又暗合“靈機一動”,具備擬人特質,但帶有一點“小聰明”的意味,可能難以承載硬核科技敘事。
第三類以“芯智”“芯力”為代表,突出芯片這一硬件基礎,科技感鮮明。然而,人工智能的核心是算法和數據驅動的智能能力,而非硬件載體芯片本身。用“芯”來命名AI,在語義上有“以載體代本體”的偏差,猶如用“晶體管”來命名電腦,邏輯上不夠周延。
綜合來看,“智腦”和“靈機”在綜合可用性上居於前列,最接近“電腦”等經典譯名的成功范式。“當然,最終被選用的名字很可能不在上述清單裡——全民征名的魅力就在於此。”韓林濤說,“這場活動成功地把語言規范問題變成了公共話題,既喚醒了全社會的語言自覺,又匯集了最廣泛的語感與創造力,為后續定名和推廣創造了良好條件。”
守護漢語的“消化力”
除了詞元(Token)和懸而未決的AI中文名,近年來,還有一大批科技外來詞已經實現成熟漢化,形成了可借鑒的經驗。
元宇宙(Metaverse)採用語素對譯加意譯,宏大貼切﹔區塊鏈(Blockchain)採用語素對譯加直譯,專業精准﹔比特幣(Bitcoin)是音意兼譯的經典案例,“比特”對應“bit”,既是音譯又承載了“數字信息最小單位”的技術含義,自然巧妙﹔智能體(Agent)為功能意譯,將英文中詞意泛化的Agent(代理人、經紀人、動因)一詞限定在技術應用領域內,避免歧義。
專家分析,這些譯名均以“修飾語+中心語”的偏正結構為主,用“品類錨”字眼(如“幣”“鏈”“體”“宇宙”)明確范疇標識,音節控制在2—4個。選用翻譯策略時,要綜合考慮原詞語素可分析度、概念抽象程度、漢語現有語素資源以及公共傳播使用頻率等因素。
面對層出不窮的外來科技術語,韓林濤建議漢化工作“早介入、快迭代、廣參與、設彈性”,在概念流行前由權威科學家和翻譯家協同研究推出暫行譯名,根據使用情況動態調整,吸納公眾意見參與,不搞“一刀切”的僵化標准。在學界,計算語言學和術語學也有必要加強協作。借助大數據與自然語言處理技術,可以自動監測新術語的出現速度、不同譯法的使用頻率和傳播路徑,為術語審定決策提供扎實的數據支撐。
眼下,除了AI,還有APP、Wi-Fi等字母詞隨處可見,GDP、CPI、PPI等經濟術語也長期以字母形式流通。韓林濤表示,字母詞廣泛流行,是使用慣性、專業精度需求和中文名缺位三重因素疊加的結果。
值得思考的問題不是“要不要排斥外來語”,而是“漢語是否在持續提升自身消化外來概念的能力”。只要這種消化能力還在,字母詞就只是過渡性的存在﹔如果這種能力萎縮了,字母詞才會變成永久性的“刺”。
“積極地看,歷史上,漢語多次吸收外來詞,都成功完成內化,具有很強韌性。”韓林濤說,比如在佛經漢譯過程中形成或定型的“世界”“剎那”“因果”“覺悟”,經歷近代日源新詞回流的“社會”“經濟”“哲學”“科學”等,都已內化為漢語自身肌體的一部分。
保持漢語消化外來語的能力,需制度保障與社會參與雙管齊下。
韓林濤指出,制度層面要完善術語審定機制,對不同外來詞分級分類:大眾高頻使用的重要概念優先漢化,專業術語適度寬鬆﹔公文、教材、新聞等正式文本優先用中文﹔暫無合適譯名時承認暫時空缺,通過全民征名等方式積極探索。
社會層面則需要翻譯者、科技傳播者以及公眾共同努力,提升語言自覺、發揮語言創造力。這正是此次AI全民征名的深遠意義——激發全社會對漢語命名能力的信心與參與熱情。
語言在使用中生長,名字在約定中流傳。當AI有了地道、響亮又有溫度的中文名,科學與文化、技術與人心便真正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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