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戶們在福建省福州市連江縣山堂村稻田裡栽插早稻秧苗。 　　新華社記者 魏培全攝

陝西氣象業務人員在洛川縣蘋果氣象科技小院開展新品種蘋果花期凍害指標試驗。 　　本報記者 賈豐豐攝

遼寧省遼陽市遼陽縣甜水鄉謝家農場氣候觀測站。 　　郭笑羽攝

河南省駐馬店市西平縣高標准農田示范區現代農業氣象科技示范園。 　　李成龍攝

　　春日裡，毛烏素沙地南緣，陝西榆林橫山區趙石畔鎮，86歲的張炳貴站在自家果園裡，伸手捏了捏枝條上的花芽，“飽了，樹勢也不錯。”身后，300畝蘋果樹沿著沙梁鋪開，枝頭正鼓著春意。

　　幾十年前，這裡還是一片黃沙梁，風起沙飛，連草都“站”不住。氣候變暖，把蘋果種植帶一路“拽”到了毛烏素沙地南緣。

　　小小的果園花芽，正是我國氣候變暖、農業版圖深刻變遷的生動縮影，也是新一輪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試點成果賦能田間地頭、惠及廣大農民的真實寫照。

　　氣候變暖，農業生產布局持續北移西擴

　　“陝西的蘋果，從原來的秦嶺北麓一路向北發展到陝北黃土高原，現在榆林南部的一些地區也可以種了，蘋果適宜種植區范圍擴大了。”陝西省農業遙感與經濟作物氣象服務中心正高級工程師梁軼說。

　　“近40年來，我國氣候變暖明顯，中國的溫度帶不斷地往西往北移動。”國家氣候中心副主任袁佳雙介紹。

　　蘋果種植帶向毛烏素沙地南緣北上延伸，只是氣候變暖驅動我國農業版圖重構的一個典型例証。從全國范圍來看，農業種植界限北移西擴趨勢十分顯著：

　　在山西、陝西、河北3省，一年兩熟作物種植北界平均北移26公裡﹔

　　在湖南、湖北、安徽、江蘇、浙江5省，一年三熟作物種植界限北移西擴明顯，浙江、安徽部分地區超過100公裡﹔

　　新疆的宜棉區面積明顯擴大，南疆棉區棉花種植品種總體向生育期較長、增產潛力更大的中熟和中早熟品種轉變﹔

　　…………

　　“導致作物‘北移西擴’的核心原因是氣候變暖主導下熱量與水分條件的改變。”袁佳雙說。

　　“北移”主要由熱量條件改善驅動。無霜期延長、初霜凍推遲、大於等於10攝氏度積溫增加，保障了高緯度地區玉米、大豆等作物安全成熟的北界北移，同時春秋季低溫頻率與強度下降、冬季越冬條件改善，推動冬小麥、冬油菜等越冬作物北界穩定北推。

　　“西擴”的關鍵驅動因素是西北暖濕化趨勢帶來的水資源增加。年降水量上升與冰川加速消融為擴大綠洲農業規模、向西開墾提供了基礎水源，疊加氣候變暖帶來的熱量保障，共同支撐南方一年三熟種植界限明顯西擴。

　　“氣候變化對農業而言，機遇與挑戰並存。”袁佳雙進一步解釋道，熱量資源增加和二氧化碳“施肥效應”為農業優化布局提供了理論上的“機遇窗口”。

　　然而，氣候變暖還會導致極端天氣頻發，影響作物生長發育、產量和品質，對糧食生產造成威脅。與此同時，氣候變暖導致作物的蛋白質、微量元素等減少，營養成分縮水。氣候變暖導致病虫害越冬基數增加，讓病虫害向更高緯度、更高海拔擴散。

　　我國曾在20世紀60年代中期和80年代初期先后開展了兩輪全國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為長期以來農業生產布局優化奠定了重要基礎。

　　“第二次全國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工作已過去40余年，農業生產的氣候家底已經模糊。我國農業氣候資源和農業生產都發生了顯著變化，過去的一些成果已無法滿足現代農業生產的需要。”袁佳雙直接指出問題所在。繪制一幅精細的農業“氣候畫像”，合理利用光、溫、水、熱等氣候資源，迫在眉睫。

　　自2023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研究開展新一輪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農業氣候區劃工作”以來，全國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試點工作有序開展。

　　2024年，陝西成為全國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首批試點省份。“我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把農業氣候家底摸清楚，讓蘋果產業布局更科學，讓果農種樹少吃虧。”梁軼說，“我們聚焦3個核心——資源家底、區劃精度、應用實效。”

　　技術上，蘋果精細化氣候區劃首次實現省、市、縣三級聯動，空間分辨率提高至25米﹔模式上，把氣候最適宜區與第三次全國國土調查數據精准疊加，為陝北14個縣（區）識別出蘋果潛在適宜區近28萬公頃，同步精准識別分區域氣候潛在適宜發展面積和災害風險敏感區。梁軼說得形象，“一片果園是否適合種蘋果，災害風險有哪些，哪個區域、哪個時段要重點防，通過技術方法的改進優化使蘋果氣候區劃成果更精細，應用價值更高，讓鄉親們種蘋果實現從‘憑經驗’到‘看數據’的轉變。”

　　“種蘋果，光靠力氣不行，得看天吃飯、順天而為。”張炳貴坦言，早年因不懂氣候規律，果樹常受凍害、風沙侵襲，產量低、品質差。隨著全省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工作推進，精細化氣候數據送到田間地頭，專家實地勘察、現場指導，明確這裡光照充足、晝夜溫差大，雖地處沙區，但氣候條件符合蘋果生長需求，隻需做好防風、防凍、保墒措施，就能種出優質果。

　　穩產優產、增收致富，毛烏素沙地真正實現了從黃沙荒梁到優質果園的綠色蝶變。

　　攻克難點，摸清農業氣候資源家底

　　陝西開展的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實踐，是新一輪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試點工作的典型案例。

　　2023年，中國氣象局和農業農村部聯合開展預研究，明確為各類作物編制種植、產量、品質等5張核心氣候區劃圖，劃定清晰路徑﹔

　　2024年，在7個省份啟動試點，試點作物包括冬小麥、春玉米、春大豆、柑橘和蘋果﹔

　　2025年，試點工作迅速擴大至19個省份，新增10種試點作物，並完善技術規范與實施方案。

　　兩年試點，初步形成“百市普查、千縣區劃”的工作格局。

　　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開展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2026年3月，我國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全面鋪開。

　　推進普查區劃工作，難點有哪些？中國氣象局減災服務司司長王亞偉坦言，從數據到技術路線，再到成果檢驗驗証標准，都需要攻克諸多技術難點和業務“痛點”。

　　怎麼保証數據精度，實現數據融合？

　　普查區劃工作的基礎在於全面、准確的數據積累。然而在實際推進中，數據短板本身卻成為首要挑戰。

　　“傳統氣象站點分布不均，有的地方站點密集、有的偏遠地區幾乎沒有，導致收集到的氣象數據不夠全面、細致。”袁佳雙解釋，根據這樣的數據只能做全省全市的粗劃分，做不到精准到每一小塊農田、每一公裡區域的種植適宜性、災害風險劃分。

　　為此，中國氣象局新增兩類數據——充分利用監測更為精密的全國區域站氣象觀測數據，用於補充傳統站點的空白﹔開放共享全國1公裡網格多源融合氣象數據，結合10米級地形資料，採用小網格推算，進一步提升數據精度。在新增數據的基礎上，借助人工智能、大數據挖掘技術，對這些數據進行整合、分析、優化，實現普查和區劃結果到村鎮、到地塊。

　　如何確保技術路線一致？

　　“本次普查區劃，涉及31個省（區、市）及其所轄的300多個市2000多個縣，參加單位涉及國家、省、市、縣四級氣象和農業等相關部門。確保技術路線一致是一大難點。”王亞偉說。

　　中國氣象局堅持“規范先行”，組織編制《主要糧食作物氣候區劃導則》等3項國家級行業標准、《農業氣候資源普查技術規范》等13個國家級普查和區劃技術規范、《農業氣候區劃結果檢驗驗証技術指南》等3項國家級技術指南。

　　“通過統一全國技術路線、工作流程與計算方法，保障各地成果口徑一致、可匯總、可對比、全國統一。”袁佳雙總結。

　　採取什麼標准檢驗驗証成果？

　　普查區劃結果是否准確可靠，需要經得起實踐檢驗，但過去缺乏統一的驗証標准和多源數據支撐。

　　國家氣候中心組織制定《農業氣候區劃結果檢驗驗証技術指南》。農業、氣象專家集體評審，判斷區劃邏輯是否科學合理﹔工作人員到田間地頭現場查看，實地考察﹔收集縣級統計數據，用各地真實農業種植、產量統計核對區劃。“我們還結合衛星遙感、農業氣象試驗、統計年鑒等數據多維度開展檢驗驗証，確保普查區劃成果科學可信、貼合實際。”袁佳雙說。

　　袁佳雙描繪了這樣的場景：“未來，政府指導、引導地區種植布局、熟制安排、種植模式、配套技術措施等，農戶選種什麼作物可以實現豐產減損增效的目標，都能依托圖譜精准決策。”

　　落地農事，服務於鄉村全面振興

　　普查區劃工作如何落地於農事服務？從河南應對干熱風的案例，能窺見答案。

　　干熱風是一種高溫、低濕並伴有一定風力的農業災害性天氣，會導致冬小麥植株水分失衡、灌漿受阻，嚴重影響冬小麥的產量和品質。

　　2025年5月中旬，河南出現超過40攝氏度的高溫，彼時正值小麥灌漿關鍵期，河南省氣象部門憑借先進的監測技術和完善的預警體系，聯合省農業農村部門提前發布冬小麥干熱風災害風險預警。

　　全省迅速響應，按照指導方案，對干熱風防控區域及時實施灌溉保墒及“一噴三防”綜合防治作業。經試驗驗証，基於冬小麥赤霉病和干熱風區劃指標發布的相關預警信息採取相應措施，氣象服務為冬小麥減損增產貢獻達9%，普查區劃工作切實服務於糧食安全。

　　“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的核心意義，在於‘摸清家底、科學布局、趨利避害’。”王亞偉表示，中國氣象局緊扣“邊普查、邊區劃、邊應用”原則，繼續推動相關成果服務於國家糧食安全、農業現代化和鄉村全面振興。

　　“以前種地看天，現在看手機”成為農戶的真實寫照，普查區劃工作持續服務農業現代化。依托國家、省、市、縣四級區劃成果，開發面向基層農技人員、種植大戶的種植適宜性查詢、災害風險預警等移動端工具，氣候是資源，區劃是地圖，數據是路標。路通了，農民的路就寬了。

　　普查區劃工作還在賦能特色產業提質增效，服務鄉村全面振興。區劃成果與地方特色產業的深度融合，助力當地產業綠色、可持續發展。

　　比如，陝西延安基於精細化凍害風險區劃，推出蘋果花期凍害天氣指數保險，無需人工查勘，果園最低溫度降到閾值自動觸發賠付。2025年該保險在洛川、吳起兩地試點面積超4萬畝，有效降低了果農種植風險。蘋果區劃成果應用於種植規劃、品種調整與防災工程建設。近三年，氣象信息技術促進陝西蘋果產業提質增效所產生的間接經濟效益接近1億元。

　　此外，在其他地區，比如江西撫州，氣象部門依托區劃成果完成首批37家2025年撫州市氣候友好型企業評審，並聯合金融機構為上述企業提供“氣候貸”等優惠融資方案，推動了地方企業綠色發展，為鄉村全面振興注入了新動力。

　　未來4年，我國將全面推進五大類、25種作物的普查區劃，摸清農業氣候資源家底，科學評估農業種植界限和氣象災害風險。屆時，將形成涵蓋指標確立、模型構建、結果驗証、應用推廣及成效評估的完整閉環。普查區劃工作的海量成果，將科學指導31個省（區、市）及其所轄的300多個市以及2000多個縣農業結構優化調整，並全方位服務於多元應用場景。

　　“在氣候變暖的大背景下，國家氣候中心將打造集動態監測、智能分析、產品定制、決策支持於一體的智慧化系統﹔提供未來氣候趨勢對農業影響的預測，指導農業生產布局規避風險﹔推動相關規范標准立項，為國家、省、市、縣四級協同提供規范化指引。”袁佳雙說，通過上述智慧平台升級、氣候預測融合、標准規范引領等舉措，普查區劃成果將成為可迭代升級的“活字典”，還將持續轉化為農業高質量發展的實際生產力。

　　“全面鋪開的過程中，關鍵是要建立‘研究—應用—反饋—優化’的可持續機制，讓這張精細‘圖譜’在實踐中不斷迭代更新、常用常新。”王亞偉介紹，中國氣象局減災服務司將不斷挖掘培育應用場景，盤活釋放氣候資源數據價值，推動普查區劃成果從“數據資源”向“現實生產力”有效轉化。

　　普查區劃工作正通過數字化手段，使農業氣候資源普查結果和氣候區劃成果可以精准到鄉鎮、鄉村甚至田地。不僅科學揭示了氣候變化影響、構建了高精度數據底座，更提升了農業災害風險防御能力。

　　從“看天吃飯”到“知天而作”，普查區劃工作扎根田野，讓大國糧倉根基更堅實。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06日 1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