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段面向兒童的交通安全動畫中，兩個孩子穿過馬路，幾秒后，其中一個突然變成氣球飄向天空。另一段10秒視頻裡，一隻小狼從蛋裡孵出，接著是小老虎、小山羊，但其實隻有小雞才是真正會從蛋中出生的動物。乍看荒誕離奇，但這些視頻正在YouTube、Instagram上大量出現，獲得幾十萬甚至上百萬播放量。

西班牙《國家報》近日披露，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AI）工具普及，大量AI生成視頻正在算法推薦下如洪流般涌向兒童。它們情節跳躍、邏輯混亂、內容失真，其制作門檻極低、傳播速度極快，且產量驚人。歐美教育和心理學界專家擔憂，它們可能潛移默化地影響兒童對真實世界的認知。

失真的影像正成為孩子了解世界的新窗口

加拿大廣播公司（CBC）在4月底的報道中提到一個新概念，即“寶寶垃圾內容”，指的是專門面向幼兒的生成式AI視頻。仔細觀察這些視頻，往往能發現一些典型跡象。例如，角色或物體會突然變成別的東西，或者出現違反自然規律的行為，有時字母數字中還夾雜亂碼。

成年人看到牛跳舞、球突然消失等視頻會一笑而過，因為他們已有穩定的現實認知。但年幼兒童不同。美國兒童數字權益保護組織Fairplay項目主管雷切爾·弗朗茨指出，學齡前兒童的大腦仍處在快速建立世界認知規則的階段。他們通過觀察來理解球怎麼滾動，動物如何出生，物體為何會掉落，人與人之間怎樣互動。而AI生成視頻經常違背這些基本規則——球可以瞬移，飛盤懸空不落，動物出生方式隨意混搭。對孩子來說，這些不是“特效”，而是正在接收的信息。

CBC援引兒科醫生一句頗具沖擊力的話：“幼兒無法從垃圾中學習。”

“孩子的大腦會嘗試解釋這些異常，甚至開始懷疑球是不是本來就能那樣。”弗朗茨說。如果他們長期觀看此類內容，大腦可能將這些錯誤模式也納入對世界的理解中。

AI讓兒童視頻進入批量生成時代

這些視頻之所以在短時間內泛濫，核心原因在於生產門檻被AI徹底壓低。

在傳統模式下，一部兒童動畫往往需要編劇、分鏡、繪制、配音、后期等環節，哪怕是短視頻，也需要團隊協作。而如今，生成式AI讓這一流程高度自動化。腳本由語言模型生成，圖像由生成模型制作，聲音由語音合成完成，音樂由AI配樂工具輸出，再通過自動發布程序上傳平台。

《國家報》提到，制作兒童交通安全視頻的YouTube賬號創建於2025年4月5日，至今已上傳4000多條視頻。另一些賬號在幾天內連續發布60多條長視頻，每條長達十幾分鐘。這樣的更新速度，遠超傳統兒童內容制作節奏。

去年，一項發表於互聯網研究協會旗下期刊的研究稱，這類面向兒童的AI視頻已形成獨特傳播鏈條。一些頻道不僅持續發布大量兒童內容，還會同時上傳教學視頻，教授他人如何利用AI批量生成類似作品並從平台獲利。研究者認為，這表明相關內容已不只是零散創作，而是在社交平台上形成了一套可復制的生產和傳播模式。

兒童注意力成為平台爭奪對象

AI生成視頻更容易適應平台的推薦機制。一些賬號不斷嘗試不同封面、角色和畫面組合，根據播放量篩選出更易被推薦的內容。孩子停留時間越長，視頻被持續推送的概率越高。而兒童比成年人更容易形成連續觀看習慣：一段10秒視頻結束后，平台自動播放下一段，孩子可能連續觀看數十條，家長卻未必察覺。

英國《衛報》援引視頻平台Kapwing的研究稱，新用戶首次打開YouTube時，推薦流中約20%內容屬於低質量AI視頻，其中不少明確針對兒童。研究團隊識別出278個專門生產此類內容的熱門頻道，總播放量已達到630億次，總訂閱量超過2.2億，估算年收入超過1億美元。

令人擔憂的是，這些內容往往並未被明確標注為AI生成。平台雖然要求披露部分合成內容，但在實際執行中，大量賬號並未標識。家長也缺乏有效過濾工具。包括YouTube在內的不少視頻平台，目前都沒有面向用戶的“屏蔽AI生成兒童內容”選項。

動畫制作人尼古拉斯·馬特希指出，傳統兒童內容創作者會思考作品傳遞什麼價值、如何影響孩子，而AI時代還沒有這樣的約束，生產者的目標只是擴大流量和收益。“如果目的只是數量，那什麼都可以做，最后制造出來的就是垃圾。”

教育專家擔心，兒童成長環境正在悄悄變化。過去，屏幕只是信息媒介﹔如今，屏幕上的內容開始由機器批量制造，而這些機器不理解教育，也不在意認知后果。

從某種意義上說，兒童成為生成式AI時代最早被深度影響的一代。不是因為他們主動選擇AI，而是因為AI已經提前進入他們接觸世界的入口。當一個孩子第一次認識“狗怎麼玩球”“山羊從哪裡來”“馬路該怎麼過”時，如果答案來自一個為了點擊量而自動拼接的算法系統，那麼影響的，或許不只是觀看習慣，也包括他們認識現實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