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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勝利隧道通車半年之際,記者回訪四位一線建設者——

為了“天山那頭”的期盼(產經視野)

本報記者 韓 鑫 李亞楠
2026年06月03日06:11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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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寶棟深入項目現場,檢查梁板施工質量。
  王立濤攝

  崔華新對“天山號”進行設備巡檢。
  杜明忱攝

  康健(右一)向參觀者介紹世界首台超大直徑全斷面硬岩豎向掘進機“首創號”。
  張 岩攝

  侯永川在天山勝利隧道檢查混凝土輸送泵。
  吳 帥攝

  中交新疆交通投資發展有限公司總工程師苗寶棟——

  “數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工程是否造福於民”

  站在新疆烏尉高速烏魯木齊永豐收費站入口處,望著車輛向遠方的天山勝利隧道駛去,中交新疆交通投資發展有限公司總工程師苗寶棟心中感慨萬千,“從2017年接到建設任務,到現在大道通南北,感覺一切付出都值得!”

  天山山脈綿延1700多公裡,從烏魯木齊到南疆,意味著清晨出發、傍晚抵達的長途奔波。打通天山,是一個延續千年的夢想。作為高速全線“咽喉工程”的天山勝利隧道,是這個超級工程中技術難度最高、施工風險最大的工程。

  隧道建在哪?海拔選多高?時速是多少?……“打通天山,不是簡單地挖掘,而是在海拔、生態、地質和經濟之間尋找最優解。”開工前,苗寶棟帶著團隊翻遍了天山地質資料,測算每一段凍土層的厚度,計算每一個海拔的施工窗口期。

  天山勝利隧道全長22.13公裡,相當於5座南京長江大橋公路橋的總長﹔位於天山3000米以上高海拔無人區,對人員、設備均是巨大的挑戰。更棘手的是,施工區域被稱為“地質博物館”,岩爆、涌水、軟岩大變形等不良地質層出不窮。

  “地下水一出來,岩石用手一捏就碎。”苗寶棟至今記得施工時的艱難。在天山打隧道,就像在“豆腐腦”裡做工程,盡管大半輩子都在干基建,苗寶棟仍倍感壓力。

  如此苛刻的施工條件,若採用傳統隧道兩端對向挖掘方式,耗時太久。為了滿足群眾出行、區域發展等需求,工程建設必須爭分奪秒。“新疆等不起,老鄉們等不起!”

  一個又一個設計方案鋪開又收起,直到拿出“主洞+中導洞”方案,苗寶棟一拍大腿,“就它了!”

  這是個什麼方案?在隧道左右兩個主洞之間增加一個中導洞,用硬岩掘進機快速掘進,再通過橫通道實現多作業面同步施工,實現“長隧短打”。

  “這是國內首創。”苗寶棟激動地說,“天山號”和“勝利號”兩台硬岩掘進機從天山山脈南北兩側同時向中間施工,最快時以每天20到30米的速度掘進,工期從72個月縮短至52個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隧道埋深超過1100米,洞內污染物難以排放。為了通風排煙,苗寶棟又帶領團隊創新提出三洞巷道式長距離施工通風法,利用硬岩掘進機超前開挖平行中導洞,再加上從天山自上而下開鑿的4對通風豎井,作為施工通風巷道。通過精細的管理,將風機配置功率降低至2400千瓦,不僅有效解決特長隧道施工通風難題,還實現了節能減排。

  自2020年開工建設以來,苗寶棟每年都有超過200天堅守在項目一線。2024年12月30日上午11時許,隧道貫通那一刻,現場人群歡呼雀躍,苗寶棟的內心卻很平靜,“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慢慢長大,當他終於學會走路,會有成就感,但更享受的是陪伴成長的過程。”

  隧道通車半年來,苗寶棟並未卸任,“這段時間,專注於提高運營安全和運營質量,同時還要進一步研究相關技術難題。”苗寶棟介紹,最近,正在探索交能融合,利用風能、光伏等新能源降低隧道運營成本,讓這張大國工程的名片更閃亮。

  從事基建事業30多年,苗寶棟沒算過自己到底修了多少裡路。“數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工程是否造福於民。”苗寶棟直言。

  天山勝利隧道進口段TBM總工程師崔華新——

  “有足夠的技術積累和決心,才能打穿天山”

  “這次我們計劃用TBM(全斷面硬岩隧道掘進機)開鑿隧道主洞。”今年3月,下了天山,天山勝利隧道進口段TBM總工程師崔華新便趕往江西G7021興瑞高速宏一隧道TBM項目,參與前期籌備工作。“有了天山勝利隧道積累的經驗,上手新項目底氣足了不少!”

  過去5年,95后小將崔華新在天山勝利隧道進口段擔綱TBM“操盤手”,全長282米,重達2800多噸的“天山號”TBM在他手上,以毫米級的精度前進,在天山上鑿出一條長約22公裡的中導洞。

  修建天山勝利隧道,是首次將TBM應用到高速公路隧道建設中。TBM擅長“啃硬骨頭”,但天山勝利隧道要穿越16個地質斷裂帶,這些地層破碎帶軟弱,隨時會把設備卡死、無法掘進。

  穿越F6博阿斷裂帶,令崔華新終生難忘。這個斷裂帶橫貫整個天山山脈,斷裂最深處達到30公裡,地質條件極差。“就像泡在水裡的豆腐渣一樣。”崔華新說。

  盡管有諸多預案,但危險還是發生了。崔華新回憶,2021年7月中旬,“天山號”TBM正在向前掘進,突然,泥水夾雜著石塊,不斷地從刀盤中涌出,涌渣量是平時的十幾倍,隧道日涌水量達到5萬立方米。

  “頭頂上方塌了將近20米,碗口粗的水柱落在頭頂,像瀑布一樣往下砸。”崔華新語氣急切,一眼望不到頭的巨大塌腔扑入眼帘,“我們心裡知道,F6博阿斷裂帶斷層的核心區就在眼前。”

  原本堅硬能提供支撐的岩壁,突然碎成豆腐渣,讓硬岩掘進機的兩隻“腳”沒了著力點,癱在現場。崔華新當機立斷,立刻啟動單護盾鋼管片支護掘進模式,迅速封閉塌腔,保障人員安全。同時,“脫困模式”啟動,通過用強大的扭矩挖掘斷層中的碎石,原計劃用半年時間通過的斷層,實際隻用了80天。

  “那段時間,要盯緊每一個施工環節,最長連續36小時幾乎沒合眼。”崔華新記憶猶新。此后的10多條斷裂帶,硬岩掘進機一一突破,並以每月300米的速度向前挺進。

  “天山號”掘進的時候,進尺幾毫米幾毫米地增長,正是這無數個幾毫米累積成了最終22公裡多的隧道。崔華新說,“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還得有足夠的技術積累和決心,才能打穿天山。”

  “你知道嗎?我們的‘天山號’國產化率超98%!”崔華新自豪道,“天山號”首次創新搭載壓注系統,能將破碎地層的施工效率提升40%,不僅如此,模塊化設計大幅降低了維護成本,操作界面也更人性化,工作起來很省心。如今,這套系統已經形成14項專利技術,打破了國外技術壁壘。

  “未來我們會建設更多、更具挑戰的基建項目。TBM的國產技術、裝備升級,將助力交通行業朝著更高效、更安全、更綠色、更智能的方向發展。”崔華新說。

  中交天和烏尉項目部經理康健——

  “不管再難,一定要有刀盤出來那一刻!”

  江蘇常熟,中交天和機械設備制造公司展廳內,一眾盾構重器中,一件高高矗立的裝備格外醒目,比外形更獨特的,是它的名字——“首創號”。

  “這是我們自主研發的世界首台超大直徑全斷面硬岩豎向掘進機。”中交天和烏尉項目部經理康健告訴記者,過去3年,我們並肩作戰,成功在天山開挖直徑11.4米的707米超深豎井,一舉創下深度、直徑、海拔3項世界紀錄,為隧道全線貫通按下“加速鍵”。

  豎井,是隧道的通風管道、施工輔道和應急通道。天山勝利隧道包括4組8座豎井,相當於隧道上方開的8處“天窗”,總深2828米,共同組成隧道的“呼吸系統”。其中2號豎井最深,相當於200多層樓高。

  “超級工程要承擔‘超級使命’。”康健介紹,綜合考慮工期、安全等因素,團隊決定放棄傳統的人工鑽爆法,讓大工程成為新設備、新工法的“試煉場”,“豎向掘進、一鑽成井”應運而生。

  方案“從無到有”,挑戰接踵而至——

  2021年9月,經過半年多制造,“首創號”順利下線。但如何把這個高44米的“大家伙”運抵天山之巔?

  “設備還沒到現場,就已經‘過五關斬六將’了。”康健回憶,進入10月,天山風雪彌漫,車輪打滑、深陷積雪、高寒缺氧,歷經半個多月才陸續到場。卸車、擺放、組裝、調試……又一個半月過去,“首創號”終於亮相海拔3660米的天山深處。

  真正的“攔路虎”緊隨其后。“相比橫著挖,豎向挖難在負壓掘進。簡單來說,就是要拽著機器,控制下沉力。”康健解釋,一旦掘進過快,刀刃極易嵌入硬岩,損壞刀具。“我們幾乎使用了市面上的所有刀具,跟供應商幾經研討,最終研制出多適應性刀盤刀具,確保了項目如期推進。”

  全斷面集成支護、泥水循環垂直排渣、深部空間“洞中作井”……一次一次突破、一米一米掘進,“豎井內外最大溫差超70攝氏度,一會兒凍成冰,一會兒又水噠噠”,近三年半的夜以繼日,2號豎井實現落底貫通。

  “707米,到底有多深?”記者忍不住問。

  “從井下往上望,洞口就像一輪滿月。”康健回應道,“那是我們的‘希望之光’啊,每次望見它,就代表又是安全施工的一天,就意味著距離隧道貫通又近了一步。”

  “最后一個吊裝件到達井口,所有吊裝任務全部結束!”2025年8月20日上午10時10分,隨著工作群裡一條新信息傳來,經過上百次吊裝,“首創號”成功完成洞口接收。

  參與過不少重大工程,第一次見到刀盤豎著吊上來,康健沉默良久,道出一句“好久不見”。暌違3年多,再見“首創號”,他在心底默默提醒自己,“不管再難,一定要有刀盤出來那一刻!”

  “長度22130米,請開燈行駛”。去年12月底,天山勝利隧道正式通車,康健親自開車跑了一趟。駛入隧道口,看到碩大路牌上的一串數字,一時間熱淚盈眶。

  “在項目部5年,一到暴雪天,總能看到很多車輛滯留在山上,一堵就是二三十公裡。從此以后,溝通南北疆的路,再也不會那樣堵了。”

  中交二公局烏尉項目黨支部書記侯永川——

  “這個十年,奮戰在天山勝利隧道與有榮焉!”

  距離天山勝利隧道通車已有半年,中交二公局烏尉項目黨支部書記侯永川卻仍駐守原地、並未下山。

  “守在項目部,都在干什麼?”

  “覆土、種草,恢復原貌!”電話那頭,侯永川笑著說,“我現在像個‘園丁’,每天都在工地上收拾草場。”

  天山勝利隧道位於天山山脈無人區深處,進口端,靠近天山一號冰川和烏魯木齊飲用水水源保護地﹔出口端,則是一大片高原草甸,生態環境敏感脆弱。如何在施工中護好這片土地,是這項超級工程的一道必答題。

  拿侯永川所在的出口端為例,“我們這頭,遠離市區、交通不便,隧道洞渣的處理是最大難題。”侯永川算了一筆賬,約12.8公裡的施工段,會產生將近300萬立方米棄渣,倘若全部堆積在外,將佔用360多畝草場,相當於33個標准足球場。

  2017年9月,頭一次上天山,廣袤盎然的草甸驚艷了所有建設者,“絕不能破壞它!”與設計院反復溝通,團隊給石渣尋到了“出路”——

  一部分化作路基。“天山以花崗岩等硬岩居多,是填筑路基的‘好料子’。”侯永川介紹,通過移動式破碎篩分生產線,將開挖出的岩石按粒徑分級,細顆粒直接用於烏尉高速沿線路基填筑。“現在,從隧道出口端向庫爾勒方向延伸兩公裡,都是石渣變成的路基,這才叫‘原湯化原食’。”

  一部分變為混凝土。通過三級破碎工藝,將開挖出的岩石變成機制砂和碎石骨料,復用於隧道襯砌,變成了隧道的“血肉”。“如此一來,既實現了‘變廢為寶’,又減少了對天然草甸的擾動。”

  如果說出口端是“與石為戰”,進口端就是在“與水共舞”。

  站在進口端向下望,烏魯木齊河在山間蜿蜒流淌,天山勝利隧道穿山而過,與周邊的冰川、河流、植被和諧共生。

  “盡管選線時特意繞開天山一號冰川,但由於天山富含水分,施工開始后,裂隙水不斷涌出,再加上設備機油、岩石粉末滲入,形成的施工廢水不容小覷。”侯永川回憶,為此,兄弟單位在隧道內外先后建設了3座廢水處理廠,它們各有側重,相互配合,如同“隧道之腎”,通過對水體進行綜合處理,不僅確保了施工“零污染”,還實現了循環利用。

  人去綠回,高原草甸上,頻頻有旱獺、狐狸等野生動物出沒。“看到隧道口的草場,就像農民看顧自家的庄稼地一樣,壓一下都難受。”侯永川興奮地向記者分享,“現在冰還未化,等6月下旬天氣回暖,就開始冒綠咯。”

  從項目開工、隧道貫通到工程掃尾,不知不覺間,侯永川已經在天山勝利隧道度過快10個寒暑。“人的一生能有幾個十年,這個十年,奮戰在天山勝利隧道與有榮焉!”

  採訪結束,侯永川發給記者幾張最近拍攝的隧道圖片,畫面裡,是隧道兩側的牆面彩繪:藍天白雲下,天山巍峨,草甸碧綠,格外秀美。

  “每天都希望小草快快長,長成壁畫上的模樣。”侯永川語氣堅定,“今年有信心把草場復原,爭取明年下山!”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03日 18 版)

(責編:楊光宇、胡永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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