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30多年前，已經有人在操心我今天吃什麼菜。”

一篇網友討論“菜籃子”工程的熱帖中，方智遠的名字被多次提及。有人翻出舊聞，才發現如今四季供應、隨處可見的甘藍，竟與這位中國工程院院士的一生緊密相連。

1939年，方智遠出生在湖南衡陽的一個小山村。童年記憶裡，母親總在為一家人的口糧辛勤勞作、精打細算。砍柴、插秧、種菜……跟在母親身后，他自小就知道，一粒種子從扎根到上桌，中間需要付出怎樣的辛勞。

1957年，在衡陽市一中求學的方智遠養成了記日記的習慣。日記本的第一頁，他工工整整地寫下：“在科學的道路上沒有平坦的大道可走，隻有那些在攀登上不畏勞苦、不畏艱險的人，才有希望攀登到頂點。”兩年后，他考入武漢大學生物系。以幾乎全優的成績畢業后，方智遠被分配到中國農業科學院蔬菜研究所。少年時埋在心裡的那顆種子，終於破土而出。

1967年春天，由於外商對甘藍種子提價降質，我國南方百萬畝甘藍大面積隻開花不結球。剛工作3年的方智遠隨專家連夜趕往廣東，站在田埂上，他看見滿地的甘藍未熟抽薹，菜農們蹲在地裡，說不出來話，眼淚往下掉。

那些眼淚砸在泥土裡，也砸在他心上。

甘藍，又名洋白菜、圓白菜，一個“洋”字，透出當時我國蔬菜遺傳育種領域的窘況。

方智遠暗暗攥了一個念頭：“光靠外國進口不行，還是得搞我們自己的甘藍品種。”

育種從零開始。沒有資料，沒有材料，方智遠和同事到全國各地搜集種質資源，一聽說哪兒有好品種就立刻出發，回來再一頭扎進試驗田，為甘藍做人工授粉。

甘藍的花蕾很小，每個都要用醫用眼科鑷子小心翼翼地撥開，一朵一朵地授上花粉。一株甘藍就有近400朵花，一天下來，眼睛酸澀腫脹、手臂僵硬麻木是家常便飯。常年在試驗田裡勞作，他晒得黝黑，兩隻手一隻黑一隻白。“左手向上捏著花蕊，晒不到陽光﹔右手向下授粉，晒得多一點”，學生回憶，方智遠常跟他們演示動作。

1973年，方智遠與團隊在國內率先利用自交不親和系途徑，育成我國第一個甘藍雜交品種“京豐一號”，結束了我國甘藍品種長期依賴國外引進的被動局面。“洋白菜”不再姓“洋”，徹底在中國扎下了根！

第二年夏天，各地的甘藍同時涌向市場。因為產量太高，收獲期又過於集中，在雲南呈貢，方智遠看見菜市場裡堆滿了“京豐一號”，賣不出去的就爛在攤子上。北京、天津、沈陽、石家庄……菜農們守著滿地好菜，卻換不來錢。

古語說“谷賤傷農”。豐產卻不豐收，這比歉收更讓人心裡發堵。

方智遠明白了一件事：育種的人，不能隻盯著地裡的產量，心裡還得裝著菜農的錢袋子、老百姓的菜籃子。

此后幾年，“報春”“秋豐”“雙金”等早中晚配套的系列品種陸續問世。甘藍排開播種、分期上市，從早春到晚秋，不間斷地出現在老百姓的菜籃子裡。菜農不再為賣菜發愁，群眾也不必擔心菜價忽高忽低。

問題總是追著育種人跑。20世紀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初，各地秋甘藍病毒病、黑腐病流行，嚴重的地塊損失達三成到五成。部分春甘藍還出現干燒心病和未熟抽薹。方智遠又帶隊轉向抗病抗逆育種。幾年的攻關，“中甘8號”“中甘11號”相繼問世，第二代甘藍品種穩住了陣腳。

日子好了，百姓對蔬菜的要求也變了。光高產、穩產還不夠，還得好看、好吃。方智遠把“優質”定成新目標。又是幾年的努力，“8398”和“中甘15號”育成了——葉球正圓，顏色亮綠，不易未熟抽薹，菜葉脆嫩微甜，用來做手撕包菜正合適。

從“有菜吃”到“吃全年”再到“吃得好”，百姓需求的每一次升級，都指示著方智遠調整育種方向。他把自己的科研生命，完完整整地種在了土地裡。

方智遠更忙了，他頻繁地去農村，下農田，手把手地教農民制種、栽培。

他推動中國農業科學院蔬菜花卉研究所在全國設立了10余個甘藍新品種繁種、示范基地，30多個良種銷售網點。那些年，他的腳步遍布全國，帶著團隊育成30多個甘藍新品種，高峰時期播種面積佔比60%以上，累計推廣超1.5億畝。

“我得給農民干點事。”“要讓農民得到實惠，種子不應該賣得太貴。”這些話不只是說說，方智遠育成的種子價格遠低於進口品種，僅此一項就為全國種植戶節省成本數十億元。聽說“中甘21號”因為品質好，收購價每斤高出兩三角，他比農民還高興。

在方智遠的辦公室裡，衣架上常年挂著一頂草帽，帽檐微微卷起，邊緣有些發毛，好像主人剛剛摘下，還隨時准備下地。

2018年，有記者去南口種植基地採訪，正值甘藍成熟。新聞影像中，同事從地裡拔出一棵：“嘗嘗我們的‘中甘15’！”方智遠也掰下一塊，直接放到嘴裡，脆生生的聲響格外清晰。旁人說：“真甜！好吃！”他嚼著，聽著，眉頭舒展。

那時方智遠已近80歲，種植基地場長老鄭對著鏡頭感慨：“從播種到採收，他還親自在做，甘藍生長的過程，他從不缺席。”

這句話說的，其實正是他的一生。

2023年1月，方智遠與世長辭。

追思會上，有人引用了陸游的詩“讀書本意在元元”。元元，指的是黎民百姓，是他一生所系，這句話用來形容他恰如其分。

消息在網上傳開，評論區裡涌來不少頭像是一株植物或一片菜地的人。他們的名字帶著“蔬菜”“育苗”的字樣，IP屬地散落在山西、山東、河北、內蒙古……“一路走好”“您是蔬菜產業的功臣”，話語簡短，帶著泥土的朴實。（記者 曹雅楠 楊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