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7公裡高空，太陽同步軌道上，“羲和號”滿載著人類對太陽的好奇心，每96分鐘繞地球飛行一圈，一天15次與太陽“赴約”。在每次碰面的30分鐘裡，它調整姿態對准太陽，將光球層黑子的緩慢脈動、色球層耀斑的驟然噴發以及細微的光譜波動記錄下來。

　　太空傳回的觀測數據，流入南京大學太陽科學數據中心——這裡是“羲和號”科學與應用系統的地面“大本營”。從項目論証到在軌追日的多年中，一群坐得住冷板凳的科研人，一點點拆解著藏在太陽光芒裡的謎題。南京大學天文與空間科學學院教授、“羲和號”科學與應用系統總設計師李川，在這條追光逐日、探索未知的道路上，走了近20年。

　　“聽從內心的選擇”

　　2014年的一天，正在南京大學任教的李川，被中國科學院院士、自己的博士生導師方成叫去辦公室：“想不想做一顆探測太陽的衛星？”李川沒有立即回答。許多年后他回憶，這句話成了他人生的轉折點。

　　1981年，李川出生在山東淄博一個普通家庭，從小對星空充滿好奇。本科畢業后，他考入南京大學天文學系（現天文與空間科學學院），碩博連讀，后加入“太陽課題組”。

　　在天文學界，太陽研究不算熱門賽道，但李川始終認定它有著不可替代的研究價值。李川介紹，太陽是離地球最近的一顆恆星，在太陽上發生的爆發活動，也可能在其他遙遠的天體上發生。人類對太陽的物理過程越了解，對宇宙的認識就越深刻。

　　2008年博士畢業，李川赴歐洲從事博士后研究，方向是太陽爆發與高能粒子。李川發現，在地面上觀測太陽，躲不開大氣和雲層等干擾，歐美早已發射多顆太陽衛星和深空探測器，開啟了空間探日﹔而我國沒有自己的太陽探測衛星，中國學者拿不到一手原始數據，只能用國外衛星的公開數據做跟進研究。

　　導師方成鼓勵他，李川卻憂心忡忡，“用別人的數據發論文，成就感差了一點﹔如果轉而研究衛星，就要先放下目前手上的研究，另辟新路，萬一失敗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國家總得有自己的太陽探測衛星。”李川告訴自己，“這一次就聽從內心的選擇，哪怕失敗了也沒關系。”

　　“沒成果，但一切都值得”

　　要研制衛星，首先要明確科學目標。作為探路者，“羲和號”的核心功能是對太陽Hα光譜進行探測。這是太陽可見光裡最重要的譜線之一，能幫助人類探測低層大氣，了解太陽活動源區的物理過程。

　　但Hα光譜波段極窄，常規拍照成像會讓信號淹沒在背景光譜裡無法分辨。李川說，“羲和號”的核心創新點，就是採用“CT掃描”思路，分層掃描出內部結構。

　　南京大學牽頭論証的核心載荷“太陽Hα成像光譜儀”基本原理是：讓太陽光先穿過9微米寬的狹縫，再通過每毫米刻線1900對的光柵展開光譜，把光譜看得更清晰。

　　這套設計，相當於把十幾米高的“太陽塔”（塔式太陽望遠鏡）硬生生塞進70厘米見方的科學載荷，難度遠超想象。課題組四處對接科研院所研制，先后兩次合作都因技術門檻過高、適配性不足宣告失敗。

　　2018年，課題組和中國科學院長春光學精密機械與物理研究所達成合作，衛星載荷的研制落地。2019年6月，經過論証，“羲和號”獲得國家航天局批復立項，由南京大學、中國航天八院、長春光機所等單位聯合攻關。“這是值得紀念的日子！”李川說，“5年沒論文、沒成果，但一切都值得。”

　　發射定在2021年底前，時間極緊。研發團隊直接跳過初樣環節，從原理樣機一步跨到正樣研制。李川帶著團隊開啟“魔鬼節奏”：每周至少一次飛到合作單位對接，幾乎天天在線開會，連軸轉啃下了所有難題。

　　2021年10月14日，“羲和號”發射升空，我國正式步入空間探日時代。站在發射場，李川鬆了一口氣。但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隨著衛星入軌、初光觀測數據傳回，李川的心情從興奮變得低落：空間分辨率沒有達到預期。兩家工程單位都拍著胸脯保証，產品絕無問題。那麼最大可能是發射時的震動，讓某個活動件產生了位移。

　　光譜儀上共有5個活動件，只能挨個嘗試。李川將調節意見交給兩家單位，由他們發指令給衛星，衛星飛過中國上空時，微調一次。然而一連8個月毫無進展。“這是我科研生涯中最絕望的時候，但我不能放棄。”李川帶領團隊繼續堅守，部件一個一個調試沒效果，那就幾個一組聯調。

　　2022年8月3日，在“羲和號”入軌近10個月后，根據它傳回數據繪制出的畫面質量，光譜分辨度、時間分辨度等均達到最佳水平。那一刻，李川百感交集。

　　“抱著鍥而不舍和樂觀主義的精神”

　　“羲和號”設計壽命是3年，如今已超期在崗。這幾年，李川團隊的工作，就是每兩個月指揮衛星在軌定標，進行數據處理后發布給全世界。“我們分享到網站的太陽圖片、剪輯的科普視頻，不是衛星直接拍攝的。原始數據就像底片，得‘校准’和‘調色’，才能變成好看的太陽圖像。”李川說。

　　處理衛星數據的工序，也是李川培養學生的過程。他的學生中先后有11人參與了衛星研發工作，有人迷上了太陽研究，有人成長為獨當一面的數據處理專家。

　　5年間，團隊交出了答卷。“我們首次精確刻畫了太陽大氣自轉的三維圖像。”李川說，此前普遍認為，太陽內層大氣轉得快、外層大氣轉得慢，觀測數據推翻了這個結論：太陽磁場“拽”著外層大氣跑，所以轉動更快。截至目前，已有16個國家的科研團隊下載使用“羲和號”的數據，顯著提升了我國在太陽物理領域的國際影響力。

　　追日的腳步不停歇。就在“羲和號”發射的前一天，“羲和二號”的第一場論証會已經開在了發射現場。2025年12月，“羲和二號”立項時，團隊已擴大至30人。

　　李川常常告訴學生：“當年我們是追著別人跑，現在輪到我們領著大伙往前走了。抱著鍥而不舍和樂觀主義的精神，我們一定會走得更遠。”

　　

　　記者手記

　　追光逐日  勇攀科技高峰

　　從“用別人的數據”到“領著大伙往前走”，“羲和號”追光逐日。這不僅是從無到有的突破，更是科學家砥礪奮進的寫照。

　　勇攀科技高峰，需要甘坐冷板凳的定力。是做跟隨研究，還是搞原始創新？李川選擇了更難的路。正是這種不計個人得失、鍥而不舍的堅守，換來了一次次絕境中的突破。

　　勇攀科技高峰，需要敢闖無人區的魄力。“羲和號”的創新研發沒有現成經驗可循。傳統成像模式不管用，就創新為“CT掃描”﹔合作失敗，就另起爐灶……突破性成果從不屬於循規蹈矩者，而是屬於敢闖敢試、勇於創新的人。

　　勇攀科技高峰，還需要薪火相傳的接力。從“羲和號”到“羲和二號”——一項事業行穩致遠，是科學家精神的代代傳承。科研創新，需要一代人站在上一代人的肩膀上，望向更遠的星辰大海。

　　建設科技強國，需要更多像李川這樣的堅守者，在更多領域實現從追趕到引領的跨越。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28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