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智時代的語言轉型是人類文明與智能技術相遇的必然歷程。這場轉型不僅是工具的更新換代，更是對我們如何溝通、思考、創造和共同生活的深刻重塑。從符號表征到語法結構，從互動模式到權力分配，從產業生態到文化認同，語言的每一個維度都在人工智能（AI）的滲透下發生變化。

語言核心特征的重構

在AI介入語言領域之前，語言作為一種人類獨有的符號系統，其核心特征“符號性”“結構性”和“生成性”是相對穩定的。然而，AI技術的迅猛發展，特別是大語言模型的出現，正在對這些核心特征進行根本性重構。傳統語言學認為，語言符號的能指與所指關系基於社會約定。而在數智時代，這一關系正被數據驅動的向量表征所補充甚至部分替代。以詞嵌入技術為例，詞語的意義不再僅由人類共識來定義，而是通過其在海量文本數據中的共現模式，被轉化為高維空間中的向量坐標。這種數據驅動的符號表征，使語言的意義變得更加動態，更加依賴語境，但也帶來了意義的模糊性和不可解釋性問題。

傳統語法被視為一套相對穩定的規則系統，而AI大語言模型則基於概率生成文本。這些模型沒有顯性的語法知識庫，而是通過學習海量數據中詞語序列的統計規律來“掌握”語法。這導致AI生成的語言在遵循主流語法規范的同時，也展現出驚人的靈活性，能夠創造性地打破常規句法結構，生成富有詩意或高度專業化的表達，使我們對語法規范的容忍度提高，更傾向於以“是否流暢自然”而非“是否符合規則”來評判語言。

人類語言的生成基於表達的意圖和目的﹔而AI的語言生成則完全不同，它沒有意向性，而是基於輸入提示進行模式識別和序列預測。這一根本差異催生了新的語言創作形態。

AI正朝著多模態方向發展，能夠同時處理和理解文本、圖像、聲音等多種信息形式。這意味著，書面語意義的理解不再局限於文字符號本身，而是與視覺、聽覺表征深度融合。

數據與算法驅動的互動模式轉型

數智時代的語言互動正經歷從“人—人”主導到“人—機—人”三元結構的深刻轉變。這一轉變由數據和算法雙重驅動，重新定義了語言交流的場景、模式和本質。

大語言模型的性能和質量高度依賴於其訓練數據的規模、多樣性和質量。互聯網上以英文為主的海量文本數據，導致當前主流AI大語言模型對英語世界的文化和思維方式存在系統性偏向。這種數據偏向可能導致非西方語言和文化的邊緣化。

早期的人機對話系統（如客服機器人）主要承擔信息查詢和簡單任務處理功能，交互模式高度結構化。而以DeepSeek為代表的現代對話AI，能夠進行開放域、長上下文、多輪次的自然對話，展現出一定的連貫性、個性化和情感回應能力。這使得人機對話逐漸超越純粹的工具性，呈現“擬社會性”特征。

AI算法日益滲透到人際語言交流的各個環節。社交媒體平台的內容推薦算法決定了我們看到什麼信息、與誰互動﹔郵件和消息應用中的智能回復建議塑造了我們的表達習慣﹔翻譯軟件正在大幅降低語言障礙，成為跨語言交流不可或缺的橋梁……這種算法中介使語言交流變得更加高效便捷，但也減少了意外邂逅和多元碰撞的機會。

社會文化層面的語言權力變遷

AI不僅改變著語言的形式和功能，更深刻地影響著語言在社會結構中的位置，以及與之相關的權力關系、文化認同和主體建構。

傳統上，語言權力掌握在特定社會群體手中，教育工作者、媒體機構、文化精英等負責定義什麼是“正確”“優美”“恰當”的語言。AI的介入打破了這一格局。語言生成和評估的權力部分轉移到了算法手中，AI成為事實上的“語言權威”﹔AI工具的普及使更多人能夠產出符合規范的高質量文本。

人們有理由擔心，廣泛使用AI生成內容可能導致文化表達的同質化——如果所有人都使用類似的AI工具，接受相似的算法建議，那麼，文學作品、新聞報道、學術論文甚至日常交流都可能呈現出趨同的風格和模式。這種擔心當然是必要的，然而與此同時，AI也可以成為文化創新的催化劑。

對於年青一代而言，與AI交流正成為與人類交流同等重要的語言能力。他們發展出了與AI有效互動的特殊技能：知道如何構造提示以獲得理想回應，理解AI的局限和偏見，在人類對話模式和機器對話模式間自如切換，等等。這種“AI雙語”能力可能成為未來社會中人才的重要素養。

語言產業的生態重塑

AI正在全面重塑語言相關產業的生態，從教育、出版到翻譯、內容創作，各個領域都在經歷深刻的變革。

傳統語言教學注重詞匯記憶、標准發音和語法規則，而AI的普及正在改變這一模式。例如，語言學習應用可以利用自適應算法為每個學習者提供個性化路徑﹔語音識別技術提供即時發音反饋﹔對話式AI成為隨時可用的語言練習伙伴……這些變化促使語言教育的目標從“掌握一門語言的知識”轉向“在真實場景中有效使用語言的能力”。教師不再是知識的唯一來源，而是學習過程的設計者、AI工具的指導者，以及跨文化意識的培養者。

AI正深度介入出版和媒體行業的創作流程。比如，記者使用AI工具快速分析數據、生成報道初稿﹔出版社利用AI評估稿件潛力、預測市場反應﹔營銷團隊依賴AI生成廣告文案和社交媒體內容等。機器翻譯質量的飛躍性提升（尤其是神經機器翻譯的發展）正在徹底改變翻譯行業。簡單、重復性的翻譯任務越來越多地由AI完成，人類譯者的角色轉向處理復雜、創造性內容，進行文化適配和質量把控。

在AI催生的語言轉型這一歷史性過程中，我們面臨雙重任務：一方面要充分利用AI提升語言交流的效率、打破語言障礙、拓展表達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必須保持警惕，防范技術可能帶來的偏見固化、思維淺薄化、文化同質化和社會不平等加劇等風險。

未來的理想圖景不是人類語言被AI完全重塑，也不是人類拒絕技術進步，而是一種新的共生平衡——人類保持對意義的終極追求和倫理判斷，AI提供強大的模式識別和生成能力﹔人類守護文化的多樣性和創造性，AI促進跨文化的理解和連接﹔人類發展深度思考和批判性對話的能力，AI完成日常的信息處理和溝通任務。

這需要我們以更大的智慧來設計和引導技術發展，以更包容的心態來看待語言形態的演變，以更堅定的責任來維護人類在語言活動中的主體性。語言不只是交流的工具，更是我們存在的方式。守護和豐富這一存在方式，是數智時代最深刻的人文課題。

（作者：儲澤祥，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