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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翻譯的“能”與“不能”

王忻 馮志偉
2026年08月02日07:41 | 來源:光明日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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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類發展史上,跨越語言藩籬的渴望始終綿延不絕。人工智能(AI)翻譯從最初的詞匯對照表、基於規則的機器翻譯(RBMT),到統計機器翻譯(SMT),再到當今以深度學習與神經網絡(尤其是Transformer架構)為核心驅動力,每一次技術路徑的躍遷,都使我們向“無縫溝通”的理想邁進一步。特別是近年來,一系列大型語言模型內置的翻譯功能,使AI翻譯走入尋常百姓家,成為全球資訊流通、商務往來乃至日常社交中不可或缺的工具。

然而,技術的狂飆突進亦催生了迷思與爭議。一方面,效率的奇跡令人驚嘆﹔另一方面,關於翻譯質量、文化失真乃至人類譯者價值的質疑聲不絕於耳。AI是否終將取代人類譯者?翻譯是否僅僅是符號的數學轉換?要回答這些問題,我們必須冷靜剖析AI翻譯的“能”與“不能”,在技術狂歡中保持人文的清醒。

AI翻譯的“能”

AI翻譯的“能”,是其得以迅速普及並產生巨大影響的現實基礎,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效率與生產力的空前提升。神經機器翻譯系統能夠在毫秒級別完成千字文本的初步轉換,效率是人類譯者的數千倍。這種能力在處理實時對話、海量文檔批量翻譯等場景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對於新聞報刊、科技文獻、產品說明書、商務郵件等時效性強或批量巨大的文本類型,AI翻譯可大顯身手,極大壓縮了信息傳播的時間成本。

二是多語種生態的數字化拓展。傳統人工翻譯市場長期集中於主流語種,眾多小語種、民族語言資源匱乏。大型AI翻譯模型通過爬取互聯網上的多語料數據,能夠支持上百甚至上千種語言互譯,盡管質量暫時還有些不盡如人意,但至少為這些語言的數字化生存與基礎性交流提供了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語種生態的數字平權。

三是特定領域標准化文本的高精度處理。在語法結構相對固定、術語體系成熟、歧義較少的領域,如法律合同、專利文獻、特定行業的科技文章等,經過高質量領域數據訓練的AI翻譯,其輸出可以達到高度專業化、一致化的水平,甚至能有效避免人工翻譯可能出現的術語前后不一、風格波動等問題。

四是概率意義上的“創造力”。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現,讓AI翻譯具備了某種看似“創造”的能力。它不再是簡單的詞對詞替換,而是能夠根據語境生成符合邏輯的段落,甚至模仿特定的文風,如模仿海明威的冰山理論或魯迅的冷峻筆調。這種基於概率預測的“風格遷移”,看起來很像是“創造”。但它仍不能脫掉引號,就因為它還是沒有擺脫模仿的“學習”。

五是技術架構的持續進化。從早期基於規則的機器翻譯系統(RBMT)、循環神經網絡(RNN)到如今的Transformer架構,以及結合檢索增強生成(RAG)、思維鏈(Chain-of-Thought)等技術的應用,AI翻譯系統在理解上下文、處理長距離依賴、生成更流暢目標語句等方面不斷進步。並且在線學習機制使系統能夠從用戶反饋中持續優化,形成“使用—反饋—改進”的良性循環。比如,AI翻譯中就可見到翻譯家出版的譯文的烙印。其“能”的邊界,正隨著計算能力、算法創新和數據資源的擴充而持續外推。

AI翻譯的“不能”

盡管AI技術進步令人振奮,但其翻譯的“不能”同樣顯著且根深蒂固。這些局限不僅源於當前技術的不完善,更觸及語言與翻譯的本質屬性。

文化內涵與語境微妙的解碼之困。語言是文化的載體,飽含歷史積澱、社會習俗與集體無意識。對於文化負載詞,如中文的“江湖”“面子”,英語的“gentleman”“serendipity”,以及各類典故、俗語、雙關語等,AI往往只能進行字面或淺層對應,很難傳遞其厚重的文化聯想與情感共鳴。遇到所謂的“人文硬核”(humanity core)(馮志偉2025)的文化特異性表達,如漢語的“陰陽”、英語的“serendipity”、德語的“Weltschmerz”等詞語時,它便捉襟見肘了。即便僥幸成功轉碼,約翰·塞爾提出的“中文房間”實驗至今仍是AI無法逾越的鴻溝。AI處理的是符號(symbol),而非意義(sense)。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翻譯之大忌。

情感色彩、文體風格與作者聲音的感知之難。翻譯是風格的再創造。一篇演講的慷慨激昂、一首詩歌的朦朧婉約、一部小說的冷峻反諷,都依賴於譯者對原文情感基調和文體風格的敏銳捕捉與創造性再現。AI可以模仿某些風格模式,但其對情感細膩度的“理解”是統計學意義上的關聯,而非真正的感同身受﹔其生成的文本可能在語法上正確,卻在風格上平板、模糊,喪失了原文獨特的“聲音”和神韻。

學術類翻譯的闡述性和文學類翻譯的創造性的匱乏。許國璋(1983)認為,“哲學的翻譯應當是闡譯。”王克非(2025)指出:“將不同時空、不同文化背景的學術話語進行譯介時,單從字面是很難通達的,有時必須發掘思想內涵,予以闡譯,才能通達。”文學翻譯是藝術的再創作,被喻為“戴著鐐銬跳舞”。它要求譯者在忠實與自由、形式與內容之間進行精妙的權衡與創造性的叛逆。當前AI翻譯作品在文學性上往往流於平庸,難以企及翻譯家筆下“化境”的審美高度。

非主流語種的翻譯質量令人擔憂。隨著幾代人努力推動的技術進步,目前大語言模型機器翻譯在一些領域和語種中的正確率已達98%,翻譯質量已經可以與人工翻譯的質量相媲美(馮志偉2025)。但非主流語種的翻譯質量卻參差不齊。例如,海南的一塊警示牌“當心碰頭”的翻譯,英語雖不是最常見的譯法但意思沒錯,日語卻把“碰頭”翻成了“會面”的意思,令人啼笑皆非。小語種的翻譯全部交給AI還為時尚早。

倫理判斷與價值取向的缺席。翻譯常涉及倫理抉擇,比如,如何處理原文中的歧視性用語等問題,這需要譯者具備社會責任感和文化敏感性。AI本身沒有價值判斷能力,缺乏必要的倫理過濾和是非矯正機能,其輸出可能無意中固化或放大訓練數據中的偏見,或在倫理問題、價值觀問題上處理失當。

走向協同

認識到AI翻譯的“能”與“不能”,我們便不應將其視為非此即彼的替代關系,而應探索一種更具建設性的人機協同新范式。

角色重塑:從替代到賦能。未來的專業譯者,不應再是初稿的機械生產者,而應轉型為AI輸出的編輯者和質量最終把關者。AI負責完成初譯、術語庫管理、批量處理等基礎性、重復性工作,將人類譯者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使其能更加專注於需要創造力、批判性思維和文化判斷力的高階任務,如文學翻譯、重要文獻翻譯、譯審和本地化策略制定等。

流程再造:人機交互的深度嵌套。翻譯流程可以深度整合AI。例如,譯前階段,AI快速提供術語參考和背景資料﹔譯中階段,作為實時輔助工具提供多種譯法建議﹔譯后階段,進行一致性檢查和基礎性潤色。人類譯者全程進行創造性決策、文化調適和質量監控,形成高效、高質量的協作閉環。

AI翻譯的“能”與“不能”,恰如一枚硬幣的兩面,共同定義了它在當代社會的坐標。其“能”,是硅基智能在數據處理、模式識別與高效執行上的非凡力量,推動了實用層面溝通障礙的巨量消解。其“不能”,則映照出碳基生命所獨有的文化浸潤、情感體驗、創造性想象與價值判斷的深邃與復雜。

我們或許正處在翻譯史上一個關鍵的轉折點。理想的前景,並非人機對決的零和博弈,而是在深刻理解彼此邊界的基礎上,走向一種“共生性”的智能增強。讓AI發揮其效率與規模之“能”,承擔起語言轉換中更繁重、更標准化的基礎工程﹔讓人類譯者以其人文與創造之“能”,專注於守護意義的豐富、文化的深度與表達的優雅,完成那些機器“不能”亦“不應”獨自完成的、關乎理解、詮釋和再創造的重要工作。

翻譯的最高使命,是促成人類心靈之間的真正對話。技術可以是有力的助手,但心靈的共鳴、文化的互鑒與思想的啟迪,仍然需要在語言與文化中永不止息地探索、感受與創造的人腦。在消解人類之間語言隔閡的漫長征途上,AI與人類,或許將成為彼此不可或缺的同行者。

(作者:王忻、馮志偉,分別系浙江越秀外國語學院東北亞研究中心教授,新疆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研究員)

(責編:楊曦、李楠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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