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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投后股”何以促進科技成果轉化(人民眼·科技創新)

——來自上海、江蘇、山東等地的調研

本報記者 李 蕊 白光迪 王崟欣
2026年08月07日05:58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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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東省科技廳、山東省財金投資集團有限公司工作人員(左一、左二)在山東脈和增材制造有限公司走訪。
  本報記者 李 蕊攝

  江蘇省產業技術研究院組織專家評審“撥投結合”項目。
  江蘇省產業技術研究院供圖

  琪材微(上海)電子材料有限公司科研人員正在討論活性陰離子聚合生產工藝。
  本報記者 王崟欣攝

  引 子

  技術路線未臻成熟,市場需求不夠明確,資金需求度卻高,是許多科創項目邁向產業化的難題。在這一階段,更好發揮財政資金作用,彌補市場失靈,對推動更多原創性技術跨越成果轉化鴻溝,具有重要意義。

  “打造多元化應用場景和高水平產業集群,綜合運用財政、貨幣、科技、產業政策,促進自主研發技術產品推廣應用和迭代升級。”今年7月,習近平總書記在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兩院院士大會、中國科協第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上強調,“要構建同科技創新相適應的科技金融體制,推動創業投資市場健康穩定發展,暢通企業投融資渠道,引導金融資本投早、投小、投長期、投硬科技。”

  2021年,國家發展改革委、科技部提出“以‘先投后股’方式支持科技成果轉化”,多地試點探索。

  “先投后股”在不同地方叫法不一,有的稱作“撥改投”“撥投結合”“先撥后股”等,但內涵相近,即財政資金先以科技項目撥款形式投入,當項目成果進入市場化融資時,按約定轉化為相應股權,並以市場化方式管理或退出。

  “先投后股”,如何適應科創項目高風險、長周期特點?怎樣促進科技成果轉化?記者在上海、江蘇、山東等地探訪。

  

  緣  起

  破解市場失靈,轉變財政資金支持方式

  抬起手臂,人形機器人穩穩抓起水杯。看似簡單的動作,需要機器人關節在短時間內完成計算、控制、反饋。“這離不開我們研發的核心產品——高精度運動控制系統。它就像‘神經中樞’,決定設備能否靈活、穩定地完成動作。”江蘇南通埃薩科技有限公司創始人尹武濤說。

  2024年公司初創時,尹武濤曾為融資碰了不少壁,“投資機構最關心市場多大、何時量產,以此判斷公司能不能成功。”這也是大量初創科技企業面臨的共同困境:技術路線已驗証,市場前景看上去不錯,但在真正形成規模收入前,充滿不確定性。

  “從‘書架’走向‘貨架’,往往面臨三道坎。”山東省科技廳資源配置與管理處副處長裴亞文解釋,第一道坎是技術本身,許多科技成果技術路線新穎、具備創新價值,但尚未完成中試熟化、工藝迭代和穩定性驗証,落地存在不確定性﹔第二道坎是回報率,研發需要持續投入,但前期沒有營收,項目回報周期普遍在3至5年甚至更久﹔第三道坎是風險結構,早期項目面臨技術失敗、工藝優化、市場驗証、政策適配等多重風險,失敗率較高。

  “社會資本傾向於投資模式成熟、現金流穩定、市場驗証充分的項目。”長三角國家技術創新中心主任劉慶介紹,這就造成了結構性矛盾:成熟企業不缺融資渠道,需要資金孵化的初創科技企業卻很難找到錢。

  市場失靈時,政府能否補位?

  “過去,財政支持科技創新以無償撥款、事前補助為主,存在短板。”裴亞文說,傳統補助普惠式分配居多,好比“撒胡椒面”,對需要集中攻堅的重大硬科技項目來說“不解渴”﹔重撥付、輕跟蹤,難以匹配科創項目的長周期特征——項目立項時撥一筆,結題驗收后支持結束,至於企業后續能否繼續成長,關注很少。

  山東脈和增材制造有限公司創始人高新江的經歷就是例証。2021年,他憑借3D打印骨科材料技術來到山東省濟南市創業,資金短缺讓他犯了難。

  “2022年,企業營收微薄。因為我被評為濟南市級創新創業人才,市裡給予100萬元資金支持。但財政資金受使用范圍、撥付時限等限制,很難持續投入。”高新江回憶,然而企業研發攻堅不能停步,既要維持較高比例的研發支出,還要承擔房租、人力等開支,“那段時間,資金捉襟見肘。”

  更重要的是,傳統撥款模式沒有設計資金退出和循環使用機制。有些企業后期發展良好,前期投入的財政資金也不能收回再投入。“‘池子’裡的水隻出不進,能澆灌的科創‘幼苗’終究有限。”裴亞文說。

  2023年10月,山東省科技廳、財政廳印發《山東省省級財政科技股權投資項目改革工作方案》,明確提出“先投后股”模式。

  “這一模式讓財政資金從‘一次性支出’走向‘可持續投資’,實現循環賦能,不再花一筆少一筆。”裴亞文介紹。2024年,經多輪評審,脈和增材公司入選“先投后股”支持名單,500萬元財政資金很快到賬,公司借此完成關鍵技術升級,2025年營收突破2000萬元。

  同樣的破題思路,也在多地落地開花。2013年12月成立的江蘇省產業技術研究院,自2017年起就開始探索“撥投結合”模式。在江蘇產研院幫助下,南通埃薩科技有限公司通過“撥投結合”模式拿到一筆扶持資金,攻克了機器人關節高精度運動控制優化等關鍵技術,成立不到一年便簽下逾500萬元的銷售合同。

  “對初創企業來說,最珍貴的不只是一筆短期周轉資金,更是在一切尚未被証明的時候,有人願意陪伴我們成長。”尹武濤感慨。

  運  行

  “寬進嚴審”選好苗,精准“滴灌”助成長

  “你們缺資金,要不要試試‘撥改投’?”

  與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臨港新片區管委會工作人員的一次談話,讓李衛民豁然開朗。2024年底,他創辦琪材微(上海)電子材料有限公司,專攻芯片制造的“血液”——光刻膠樹脂材料研發,但資金短缺成為一道坎。了解“撥改投”相關信息后,他提交申請,公司隨即進入項目評審通道。

  “與傳統事前補助的撥款方式不同,‘撥改投’不著重問‘你現在有什麼’,而在意‘你未來可能長成什麼’。”臨港新片區管委會高新產業和科技創新處工作人員王鳳壯解釋,“撥改投”對企業經營利潤、能否配資等不作硬性要求,而更關注技術路線是否原創、團隊執行力強不強、賽道有沒有發展空間。

  門檻降低,不等於標准放鬆。因為剔除了營收、配資等指標,反而對評審提出更高要求:通過“寬進嚴審”,選出真正具有技術實力和成長潛力的好苗子。

  山東省科技廳、財政廳2025年12月印發《山東省省級“先撥后股”科技項目管理實施細則》,將“先撥后股”支持對象分為4類:企業與高校院所合作轉化成果的,科技人才帶自有成果創業的,經過概念驗証論証的,處於從實驗室到生產線中間階段需要熟化中試的。門檻也設得清楚:企業成立不超過5年,淨資產不低於200萬元,上一年度營收不超過2000萬元。

  “‘不超過5年’是一個較為合理的觀察周期,能篩選出真正有潛力、隻差‘臨門一腳’的項目。超過5年還沒跑出來,多數情況下,或是技術路線有問題,或是產業化能力不足,也不符合‘投早’的定位。”裴亞文解釋,大量科技成果轉化企業正是在成立后3到5年進入產業化關鍵期,最需要資金支持。

  《山東省省級“先撥后股”科技項目管理實施細則》進一步放寬條件,允許還沒有注冊公司但擁有專利成果的科研團隊申報“先撥后股”財政支持,但需在協議約定時限內在山東注冊成立企業,作為被投資主體。

  怎麼保証評審專業性?山東建立“科技主管部門+投資管理機構+第三方專家”三方分工體系:省科技廳和地市科技局負責初審把關﹔投資管理機構山東省財金投資集團有限公司負責實地調查、價值評估﹔專家評審組由隨機抽取的技術、產業、財務、金融4類外部專家組成,匿名打分。

  2024年,脈和增材公司成立第四年,也是產品從實驗室走向生產線的關鍵階段。企業申報“先撥后股”財政支持,經層層篩選,進入專家評審環節。答辯室裡,專家提問直奔關鍵:“和傳統石膏比,愈合效果有循証醫學支撐嗎?”“目前積累了多少臨床對照數據?”……一場答辯下來,高新江緊張得手心冒汗,但也正是專家關於臨床數據的問題給他提了醒。答辯后,企業很快聯合山東省立醫院骨科團隊啟動專項課題,為后續產品進入市場打下基礎。

  裴亞文介紹,專家會從多個維度給項目打分——看技術先進性,是否為原創性突破,技術壁壘高不高、成熟與否﹔看市場前景,包括下游應用場景、行業容量、合作意向訂單和3年營收測算﹔看研發團隊,技術帶頭人是否全職在崗、履歷如何、有沒有失信行為和知識產權糾紛﹔看產業化潛力,涵蓋中試方案、投產周期、本地產業鏈匹配度等。

  行業領域也有側重。“‘先撥后股’定位投早、投小、投長期、投硬科技,聚焦高端裝備、新一代信息技術、人工智能等新質生產力賽道,還有新材料、新型顯示、綠色環保等細分領域。”裴亞文說。

  項目選出來,資金怎樣撥付到企業?

  在山東,財政資金轉股前,由科技部門管理,資金一次性撥付至企業賬戶﹔轉股后,由投資管理機構負責管理。“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科技部門負責政策制定、項目評審、產業把關,但持股、投后管理、風控等是我們的專長。”山東省財金資本管理有限公司財政股權部主管趙佳表示。

  與山東一次性撥付不同,上海對照企業研發進展分批下達財政資金,同時配套等額的無抵押信用貸款額度,企業可隨借隨還,靈活應對初創期的現金流波動。

  在“撥改投”模式支持下,琪材微公司得到500萬元財政支持和500萬元銀行信貸。“政府在我們最難熬的關口主動托舉,幫企業穩住了研發節奏,激勵我們不斷突破、持續創新。”李衛民說。

  循  環

  適時轉股退出,讓財政資金持續釋放培育動能

  500萬元財政資金到賬,高新江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沒想到,好消息還在后頭,“過去,社會資本積極性不高。如今,財政資金‘入場’帶來信心,已經有好幾家基金公司主動上門談合作。”

  “財政支持只是起點。”裴亞文介紹,政策出台的目的之一就是讓有限的財政資金撬動更多社會資源,形成“財政托底、市場接力、企業成長”發展路徑。

  企業一路成長,財政資金也將在約定節點從“補助”轉為“股權”。何時轉?怎麼轉?

  根據《山東省省級“先撥后股”科技項目管理實施細則》,山東設置3條轉股觸發線,滿足任意一條即可啟動轉股程序:企業獲得市場化股權融資且金額不低於300萬元﹔支持期內累計營業收入超過5000萬元﹔項目通過驗收且企業自願申請轉股。“轉股不設具體時間點,而是根據企業成長節奏來定。”趙佳說。

  在臨港新片區,企業完成首輪市場化融資或並購后,財政資金同步按市場估值轉為股權。為何要等到社會資本進入后才轉股?

  “初創企業沒有公允定價,如果以很低的價格強行轉股,對創始團隊不公平。”王鳳壯解釋,“等到社會資本進來,估值有了市場參照,此時轉股更為公允。”

  如今,脈和增材公司A輪融資落地在即,營收連續3年成倍增長,距離財政資金轉股僅一步之遙。股權將被稀釋,高新江的反應卻很平靜,“轉股比例完全可以接受,而且能夠轉股,也是企業成長的証明。”

  “按政策,我們最多持股25%,且不做第一大股東。”趙佳介紹,轉股后會委派一名外部董事,隻對公司重大事項知情、判斷和投票,不駐場、不領薪,“‘持股不控股,幫忙不添亂’是我們的准則。對創始團隊來說,經營決策權一旦旁落,創新的勁頭可能就會打折扣。”

  企業步入正軌后,財政資金如何有序退出?

  2022年,長三角國家技術創新中心接觸到手握先進質譜技術的吳青團隊。經過多輪洽談,團隊落戶蘇州工業園區,成立蘇州越質生物技術有限公司。作為長三角國家技術創新中心的重要共建單位,江蘇產研院以“撥投結合”模式給予越質生物805萬元研發資金支持。后續,企業研發技術成功實現產業化。2024年9月,一家醫療器械龍頭企業對越質生物發起並購。2025年12月,江蘇產研院將所持近7.5%的股權在江蘇省產權交易所挂牌轉讓。

  並購退出並非唯一路徑,各地實踐中,退出方式靈活多樣。

  在山東,企業成功上市的,財政資金形成的股份在二級市場減持退出﹔企業被產業鏈龍頭看中、並購整合的,股份跟著轉讓﹔尚需時間成長、既沒上市也沒被並購的,可協商由創始團隊按約定回購股份,回購利率接近銀行貸款基准利率。

  在臨港新片區,退出方式以“本金+基准收益”的協議轉讓為主,不追逐企業成長的超額紅利,將增值空間讓渡給創始團隊與后續跟投的社會資本。

  “退出后,資金回流科創扶持池,繼續投向新的初創項目。”劉慶說,有限的財政資金在一次次循環中,持續釋放培育創新的長效價值。

  截至目前,長三角國家技術創新中心已支持200余個“撥投結合”項目落地實施,項目平均支持額度約2500萬元,累計吸引社會資本投資超過25億元﹔40個項目達成階段性研發目標,其中33個項目完成股權轉化。

  然而,科技創新難免失敗。“2024年以來,‘先撥后股’多數項目進展順利,也有少數未達預期。”趙佳分析,有的團隊把“先撥后股”當成一次性的無償資助,沒意識到這是一份帶有遠期責任的“投資協議”,觀念上沒轉過彎來﹔有的團隊對遠期股權綁定存在抵觸情緒,拖慢了項目推進節奏。

  當企業發展不及預期,財政資金是否要追回?山東留出容錯空間:如果企業確實把錢用在研發上,即使技術路線走不通、市場沒打開、預期目標沒達到,退回結余資金即可,已合規使用的資金允許失敗。但如果企業出現資金挪用、弄虛作假、撥款6個月后項目仍未實質開展等情況,則將追回全部財政資金。

  “‘先撥后股’瞄准的就是高風險、長周期的項目,不容錯不現實。”裴亞文坦言,“我們不隻看單一項目盈虧,更關注整個項目組合的成效。一批項目中,哪怕有一兩個達不到預期,但只要整體實現資金回籠和復投,這個模式就是可持續的。”

  在山東省科技廳副廳長祝恩元看來,“從一撥了之到循環賦能,‘先撥后股’既托舉初創科技企業成果轉化,也讓財政資金在循環中持續釋放效能、涵養創新生態。”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07日 13 版)

(責編:白宇、衛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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