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青山竹林之間，伯牙撫琴、子期靜靜聆聽，如水墨般的光影彌漫在展廳中，清雅的琴聲飄蕩。在中華世紀壇“大音和鳴——中國傳統音樂數字藝術展”上，觀眾可以敲擊編鐘投影，揮手觸發《琵琶行》詩詞與音樂互生的動畫，還能在體感互動牆上召喚《百鳥朝鳳》中的群鳥。

在廣東省博物館舉辦的“印象·梵高——沉浸式數字藝術展”上，149幅高清數字影像讓觀眾不再隔著玻璃看畫，而是直接走進畫境，成為畫中人。

正值暑期，美術館、博物館裡的沉浸式數字藝術展熱度攀升。休閑納涼、藝術品鑒、聚會邀友、親子研學，多元的觀展需求都能得到滿足。

新型視聽技術運用，把感官全打開

正在國家典籍博物館舉辦的“歸心一園——故宮乾隆花園沉浸式光影展”，以乾隆花園歷史遺存為根基，搭建了15幕沉浸場景和17處交互裝置，將古典園林的建筑美學與人文典故轉化為可感知、可交互的觀展體驗。

據了解，為了展現乾隆花園的美妙意境，展覽在硬件層面採用高流明激光投影、裸眼3D全息、立體空間音頻等設備，交互層面引入紅外體感、AIGC詩詞共創、聲音情緒感應等多樣手段。

數字藝術中國創始人、策展人王泊喬介紹，目前國內展覽的“沉浸式”手段大致可分為四個層次：第一層是視覺包裹，巨幕、環幕、球幕、CAVE系統（一種由多面屏幕環繞的沉浸式虛擬現實系統），依靠大畫幅影像將觀眾包圍，制造“被畫面吞沒”的感覺﹔第二層是空間交互，依托雷達感應、體感交互、手勢識別等技術，觀眾的行動會觸發影像變化，使人成為作品的一部分﹔第三層是虛擬延伸，VR（虛擬現實）帶領觀眾走進畫裡，AR（增強現實）在真實場景上疊加虛擬內容，XR（擴展現實）大空間技術支持多人自由行走，掙脫物理空間限制，拓展藝術體驗的邊界﹔第四層是“多覺”融合，不隻視覺，還包括聽覺、嗅覺、觸覺甚至味覺，把感官全打開。

告別特效堆砌，內容才是底氣

宏大的巨幕場景和炫酷的光影秀，在拉滿觀眾視覺體驗的同時，也引發了一些爭議。有網友在社交平台直言，“缺少文物真跡，近百元的票價性價比不高”“光影晃得人頭暈眼花，敏感體質慎入”“更適合單純拍照打卡”……

如今，國內多數公立美術館、博物館均實行免費開放政策，觀眾願意主動付費體驗沉浸式數字展，既體現了大眾對新型文博展覽的濃厚熱情，也以市場方式檢驗著展覽的內容品質。

“如果觀眾覺得票價貴，說明展覽和作品本身存在問題。”王泊喬說。他介紹，一場沉浸式展覽，除了投影機、大屏的成本之外，沉浸式影片還涉及劇本、美術、建模、特效、音效全流程，制作成本可能每秒數千元甚至上萬元。“但實際上，真正有價值的還是‘內容’，現在很多沉浸式展覽大部分用的是模板和素材，很難有真正的敘事和情感。好比電影，設備再豪華，片子不好看，照樣沒票房。”

中央美術學院城市設計學院公共藝術與體驗設計工作室導師盧英英看過不少數字藝術展。據她觀察，現在不少號稱“沉浸式”的展覽存在諸多問題：一是展覽有場景、沒故事，觀眾走完一圈，不知道自己在經歷什麼﹔二是有互動、無深度，拍一下屏幕就變個顏色，互動形式單薄﹔三是有觀感、缺共鳴，觀眾看完隻覺得好看、新奇，難以產生情感觸動。

中華世紀壇藝術館總監高敬表示，在大屏硬件內卷、光影展同質化嚴重的當下，美術館需要具備一個核心判斷——讀懂新大眾才是沉浸式展覽真正的破局點。“當代觀眾不再滿足於被動觀看炫技式特效，他們期待情感共鳴、身份認同與知識獲得感。”以“大音和鳴”展為例，它摒棄了居高臨下的講授視角，沒有把重點放在晦澀難懂的中國傳統音樂典故上，而是讓成年人循著童年記憶快速產生情感共鳴，青少年則能“帶著課本來打卡”，將樂理與文史知識轉化為鮮活有趣的體驗。

浙江省博物館的“太平年·天下同寧”特展，因電視劇《太平年》的熱播而受到廣泛關注。展覽力圖摒棄無效的炫技，數字藝術展品與實體文物史料配合，讓“虛”與“實”有效呼應。裸眼3D《錢王射潮》搭配實體文物“錢镠投龍銀簡”﹔VR漫游系統與康陵出土石刻、隨葬器物相配套﹔“陌上花開”感應交互裝置搭配吳越秘色瓷，結合錢镠家書中“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的典故，讓觀眾自然而然生發出古今關聯的觸動感。

從交互沉浸走向認知沉浸

“好的沉浸式展覽，核心隻有一個：入戲。”王泊喬說，“要調動多感官，不只是眼睛，而是讓身體真正‘在場’。視覺是最淺層的沉浸，聲音、溫度、氣味、觸感，這些才是讓人忘我的關鍵。好的展覽應該打破我們在刷手機、看屏幕時形成的‘感知鈍化’，把注意力拉回到真實的物理空間。”

王泊喬策展的“覺：數字藝術在中國”展覽正在北京798多覺工場舉辦。《宇宙花園》是藝術家卜樺的沉浸式數字藝術作品，24分鐘的體驗裡，奇妙的色彩和繁茂的植物意象會把觀眾完全包裹住。很多小朋友興奮地追著光影裡的小鹿和小兔子跑，每走一步，腳下的花草就隨之蔓延生長。觀眾行為除了會觸發熒幕上動植物的跟隨與綻放，還會巧妙觸發對應情緒的氣味粒子釋放。那種“視、聽、觸、嗅”多重感知的沉浸感，讓孩子們感覺“走進了畫裡”。

對此，盧英英也有同感：“真正的沉浸式，是讓你忘了自己在看展，你的身體、情緒，還有當下的所思所想，都和這個空間產生聯結。”

如何有效沉浸？“需要從視覺沉浸到交互沉浸，再到認知沉浸。”盧英英說。例如團隊創作的數字非遺體驗項目《龍舞寰宇》，觀眾拿一個龍珠杆，就能舞動金龍裝置﹔《星燧熾願》中，一根火柴可以“點燃”數字煙花。觀眾不再只是“看”作品，而是動手“做”作品，這種體驗帶來的沉浸感更加真切。而認知沉浸則是這幾年一直在探索的方向。比如作品《四時行吟》，觀眾朗讀一首古詩，AI識別情緒並匹配二十四節氣畫面，每一次讀詩，感受皆有不同。觀眾體驗的不是預設好的節目，而是一場與自我情緒的對話。這種沉浸，靠的不是技術多麼炫，而是體驗有沒有走進心裡。

“提升沉浸感，我認為核心是三個‘回歸’：回歸內容、回歸敘事、回歸情感。”盧英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