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遠柱近照，AI修飾生成素描畫

　　我從事水稻育種已經45年了。種子一代一代在變，技術也從傳統育種走到了分子育種、智能育種。但讓父老鄉親吃飽飯的初心沒變，培育優良品種、保障糧食安全的使命沒變。

　　1989年，我還在湖南懷化市農科所從事常規水稻育種。10月的一天，我在一批籼粳雜交后代材料中偶然發現了一株不育材料。我小心翼翼收下十幾粒種子，用干燥劑保存好。

　　一個偶然出現的性狀，隻有經過反復鑒定、確認能夠穩定遺傳，才真正具有科研價值。那幾年，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育種方向。常規稻增產空間越來越有限，同時，袁隆平院士帶領團隊在兩系雜交水稻領域持續突破，讓我越來越想轉向雜交水稻研究。1993年3月，我調到湖南株洲市農科所，從頭開始研究雜交水稻。那十幾粒保存了4年的種子也被我帶在身邊。4月初播下去，因為保存時間太長，種子活力嚴重下降，十幾粒種子最后隻有3粒發了芽。到了6月初，3株水稻陸續抽穗。我一株一株觀察、做花粉鏡檢，結果發現其中兩株正常可育，隻有一株表現為不育。

　　看到這一株的時候，我既驚喜又緊張——十幾粒種子隻活下來3株，3株裡面又隻有這麼一株不育。我當時隻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它保住，把它研究清楚。從那以后，我幾乎天天往田裡跑，觀察它的育性變化、鏡檢花粉。從6月一直守到10月，它終於由不育轉為可育。我馬上把稻兜移進溫室，最后收到了42粒種子。12月初，我和助手帶著這42粒種子趕到海南繼續繁育、觀察。

　　兩系法雜交水稻是我國繼三系法之后水稻育種領域的重要創新。但當時有一個問題始終沒有徹底解決——制種不安全。特別是早期應用的溫敏不育系，育性轉換臨界溫度普遍高於24攝氏度。制種期間如果遇到連續2到3天低於24攝氏度的低溫，容易導致大面積制種失敗。這個難題被業內形象地叫作“打擺子”——溫度高時不育，低溫時育性恢復。解決不了它，兩系雜交稻就始終受制於天氣。

　　為了篩選鑒定更理想的不育系，我們將株洲市安排的5萬元專項經費全部用於冷水灌溉平台的創建，研創出“自然低溫與人工低溫”雙重壓力脅迫選擇技術體系，一代一代篩選，把那些一遇短期低溫就恢復育性的單株類型徹底淘汰掉。多輪篩選后，我們終於育成了不育起點溫度低至22.6攝氏度，且對連續6天23攝氏度低溫鈍感的“株1S”，被袁隆平院士評價為迄今制種最安全、應用面積最大的早籼溫敏不育系核心種源之一。

　　1999年，在種業市場化改革的浪潮中，我們在國內率先建立起“商業化育種體系”和“工廠化、分段式”育種創新模式，把育種全流程拆解為6個不同環節，每個環節由專業團隊負責，信息共享、流水作業。這使育種效率提升50%以上，育種周期縮短3至4年。27年來，我帶領團隊共培育出雜交水稻新品種611個，品種累計推廣面積近8億畝。

　　我們建立了從初級測試到生產試驗的多層次測試體系，一個品種必須一關一關過，隻有在不同年份、不同區域、不同條件下都表現穩定，我們才有底氣把它交給農民。對育種人來說，真正的品種質量不是審定証書上的幾個指標，而是農民種下去以后能夠穩穩當當地增產增收。

　　（作者為袁隆平農業高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水稻首席科學家，本報記者楊迅採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14日 19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