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藝術”的藝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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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湯素蘭的《繡虎少年》,讓我想起了維果斯基說的話:“一個詞從句子中獲得它的意思,句子從段落中獲得它的意思,段落從書中獲得它的意思,而書則從作者的全部著作中獲得它的意思。”要認識這部寫實主義長篇小說的藝術價值,就應該將它放在作者的全部創作中加以考量。
湯素蘭作為目前中國兒童文學的中堅作家,在幻想兒童文學創作方面成就卓著,既有抒情的詩性童話《奇跡花園》,也有具有深刻思想性的幻想小說《閣樓精靈》,更有系列童話故事《笨狼的故事》。2017年,湯素蘭出版了自己第一部寫實主義小說《阿蓮》,而新近出版的《繡虎少年》是她長篇少年小說的梅開二度。如果說,作為寫實小說,《阿蓮》是“本色”出演,《繡虎少年》則可以說是“性格”寫作。在《繡虎少年》中,湯素蘭離開了少女書寫這一駕輕就熟的寫作舒適區,而塑造了少年梓屹這一形象,實現了作家寫實小說文體創作上的轉身。
我感到這部小說具有的是一種超越“藝術”的藝術性。這個打了引號的“藝術”,指的是那樣一類作品:讀者能夠感受到作家在刻意地進行藝術發力,甚至能看到作品化了藝術的濃妝。周作人在《本色》一文中說:“大抵說話如華綺便可以稍容易,這只要用點脂粉工夫就行了,正與文字一樣道理,若本色反是難。為什麼呢?本色可以拿得出去,必須本來的質地形色站得住腳……”《繡虎少年》堪稱周作人所說的“本色”的藝術,是“作詩無古今,欲造平淡難”的藝術。這裡所謂“平淡”,不是平平淡淡,而是自然本色,是大巧若拙,是舉重若輕。
《繡虎少年》一開頭就交代梓屹因患小兒麻痺症,到了九歲還不能去上學。但是,作者並沒有大肆渲染苦難,而是不動聲色地一路寫下去。姐姐榕方和兩個堂兄跑著去上學,梓屹的狗小黃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奔跑,梓屹喊了一句“跑吧,跑了就別回來了”,“小黃聽懂梓屹在罵它,它跑到地坪邊上看看已經跑遠的三個孩子,又毫不猶豫地轉身跑回來,臥在梓屹腳邊。”這種細節表現不只是對生活的熟悉,還是思想的發現。狗是多麼喜歡奔跑啊,但為了梓屹,寧可放棄。小黃的忠誠,來自對梓屹的愛。讀著一個個細節、情節,我漸漸感受到,整部小說的底蘊就是這種令人心中滿是溫暖的愛。就像不動聲色地書寫苦難一樣,書中愛的表現也不是“朗誦詩”式的直抒胸懷。壓在心底的愛,總是比大聲喊出的愛更有力量。
幫助少年梓屹超越生活困境的,就是家人、親戚、朋友給予他的這種壓在心底的愛。對於文學來說,愛是司空見慣、老生常談的東西,但是,要在作品的每一處細節描寫中,將愛的情感天衣無縫地編織進去,卻不是僅僅擁有高超的藝術寫作技巧就能實現的。愛得成為作家的世界觀和人生哲學,才能變成作品骨子裡的東西。善意和愛是《繡虎少年》的世界觀和人生哲學。在小說中,愛既是戰勝生活磨難的最大力量,也是作品情節推進的最大動力。姐姐榕方面對弟弟不能走路的雙腿,常常想起《野天鵝》這樣的童話,那是因為榕方為了弟弟,也願意像小公主艾麗莎一樣受苦。心愛的小狗因車禍而離去,三年以后,梓屹在藝術鑒賞課上看到世界名畫《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腦海裡浮現的是小黃的模樣。每當小黃坐下來,轉過頭看梓屹的時候,它的眼睛裡也像這個少女一樣充滿疑問,它的耳朵上挂著那個打過疫苗的標志,它從頭到腳的毛發也是這樣的棕黃色。”於是,在臨摹這幅畫時,“梓屹把那個少女完全畫成了小黃”。與其說是梓屹沒有忘記小黃,不如說作家深愛著自己筆下的這隻小狗,與它依依難舍。這樣的筆墨擁有的就是超越“藝術”的藝術性,是藝術的更高境界。
在創作中能夠不動聲色、舉重若輕,需要具有深厚的藝術功力。讀這本書時,我常常忘記是在閱讀一本虛構小說,仿佛眼前出現的就是生活中真實的人物、真實的場景。然而掩卷追索,又能明晰感受到作品峰回路轉、草蛇灰線的藝術運行軌跡。湯素蘭熟稔地運用了大量的伏筆,用這些伏筆將現實和歷史都四面八方地牽連起來,構成了小說完整的邏輯結構。書中的情節過渡、銜接、轉折都十分自然,就像山間的溪水,都流淌到了該去的地方。比如,由梓屹雙腿殘疾而引出他能專心打算盤,由打算盤引出梓屹的手巧,再引出奶奶的手巧會繡花,於是,梓屹學習湘繡這一小說非常重要的情節主線就水到渠成了。
“從來才大者,面目不專一。”從幻想兒童文學到寫實兒童文學,從“本色”寫作的《阿蓮》到“性格”出演的《繡虎少年》,湯素蘭在不斷地擴大自己的藝術版圖,豐富寫作的藝術風格,為寫實主義長篇小說創作貢獻了一種獨特的藝術風格。
(作者:朱自強,系中國海洋大學講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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