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專業人士表示，AI是低成本的情緒出口，但長期深聊，可能讓人社交功能退化

一邊是AI帶來的快速情緒緩沖，一邊是現實社交疏離的隱憂，如何在享受AI便利的同時守住與現實的連接？臨床心理學人士認為，可以把AI定義成“思維外挂”“電子日記”或信息整理工具，而非“唯一懂我的知己”。

在新疆烏魯木齊一所中學任教的青年教師張昕鈺，越來越習慣於把自己的職場煩惱告訴AI。

去年，她一度萌生換工作的念頭。一邊覺得體制內工作穩定，一邊又擔心職業發展遇到瓶頸。這樣的心事，“跟同事聊肯定不方便，跟朋友又不一定能聊那麼透”，她索性把自己的顧慮全部告訴AI。

AI建議她，可以一邊繼續做好本職工作，一邊嘗試開拓副業或感興趣的領域。“其實不一定完全按它說的做，但聊完后會覺得思路清晰了一些，焦慮也少了很多。”

對張昕鈺來說，AI更像一個“能保密的好朋友”。

隨時在線、耐心傾聽、很少反駁，還能迅速分析問題、給出建議……如今，越來越多的年輕人習慣在情緒低谷時點開AI對話框，在即時回應與無條件共情裡獲得治愈。但與此同時，“與真人聊天越來越沒耐心”的隱憂也隨之浮現。

低成本的情緒出口

在互聯網公司工作的譚盈盈也把與AI聊天變成了一種習慣。

平時她讓AI列提綱、整理材料、寫報告，與同事或領導意見相左時，她也會先問問AI應該怎麼處理。有次她和同事起爭執后，把聊天記錄發給AI，AI告訴她：“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繼續做好你自己。”那一刻，她覺得被安慰到了，“就感覺它特別懂你”。

“工作、成家后，朋友們各忙各的，誰還有那麼多時間陪你聊閑話？再說朋友也未必能公允評判。”在譚盈盈看來，AI隨時在線，還能給出分析和建議，是性價比最高的傾訴對象。

為什麼AI會成為一些年輕職場人的情緒出口？

中國心理學會注冊督導師沈家宏分析，職場人每天在做情緒勞動，要專業、要穩定、要合群，不能太脆弱、不能總麻煩別人。“下班后，他們往往已經沒有能量再去經營一段需要解釋、等待、試探和承擔風險的關系。”AI恰好提供了現實關系裡很難存在的東西：隨時在線、不評判、保密、即時回應，而且永遠以你為中心。

“AI降低了人際交流的‘成本’。”中國社會心理學會理事、武漢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謝天認為，這種成本不僅指金錢，也包括時間和情緒。

謝天把AI比作現代社會裡的“連鎖便利店”：什麼時候去，基本都能得到相對確定的服務﹔而真人朋友更像過去的小雜貨店，充滿不確定性。“人與人的交往充滿了波動與隨機性，當工作和生活已經讓人疲憊時，更省力、更可控的AI自然容易成為傾訴對象。”

被稀釋的社交耐心

AI帶來的輕鬆和“被理解感”，是否會影響真實的社交能力？

對此，張昕鈺已經感受到了一些變化。“跟AI聊多了以后，我慢慢變得沒有耐心。”她說，與AI交流時，對方幾乎能立刻抓住她想表達的重點﹔回到現實中，如果別人沒能迅速理解自己，她有時會覺得，“跟你聊你也理解不了，還不如直接去找AI”。

張昕鈺說，她發現與身邊人的溝通越來越淺層化，真正復雜、隱秘的感受說得少了。“慢慢的，你會感覺身邊的人像AI，而AI反而像你的朋友。”

在杭州從事研發工作的工程師林默察覺到，習慣了AI的秒速回復后，他和同事溝通時越來越沉不住氣。“AI不到一秒就能給出回應，真人卻要反應一下，我心裡就會急，怎麼這麼慢？”他坦言，有時甚至不自覺地拿AI的標准要求別人，忽略了人與人溝通時本該有的停頓、試探和人情味。

在長沙工作的陳莉則用“杜冷丁”來形容AI的情感支持：“它能快速止疼，緩解焦慮，但治不了根。”在她看來，長期沉浸在AI的無條件迎合裡，人會失去對自我的客觀判斷。

沈家宏將這種現象定義為“代償性依賴”。“現實社交受挫、疲憊孤獨時，AI提供補償，短期來看具有保護作用，但如果它從‘補充’變成‘替代’，風險就來了。”他解釋，長期隻和AI深聊，人的社交功能會退化，對真人越來越沒耐心，遇到分歧就想退縮，解決沖突的能力下降，最終陷入“越和AI聊，越覺得現實孤獨”的誤區。

臨床心理學博士徐珂也提到了“負強化循環”的風險：“本身社交圈子較小的人，如果覺得現實關系很累而更多地轉向AI，就可能越來越少練習真實的人際互動，對等待、分歧和沖突的耐受度也可能隨之下降，進而更傾向於依賴AI，形成‘負強化循環’。”

在便利與真實連接間找到平衡

一邊是AI帶來的便捷與情緒緩沖，一邊是現實社交疏離的隱憂，如何在享受AI便利的同時守住與現實的連接，受訪專家給出了建議。

徐珂認為，首先要明確AI的角色定位，可以把AI定義成“思維外挂”“電子日記”或信息整理工具，而非“唯一懂我的知己”。

“高頻使用AI，本身並不等於情感依賴，關鍵要看它是在幫助一個人更好地回到現實生活，還是逐漸替代現實關系，並造成睡眠、工作或社交功能受損。”徐珂建議，用AI梳理完情緒和思路后，可以主動回到現實中化解沖突、邀約朋友見面，並通過運動、社群、興趣愛好和專業咨詢等方式保持多元的情緒調節渠道，避免形成單一依賴。

同時，她還提醒，可以主動調整與AI的交互方式，比如要求它給出不同視角，甚至反駁自己的觀點，避免陷入“回音室”。

“解決AI依賴導致的社交疏離，不能隻靠個人意志力。”在謝天看來，一個人下班后已經筋疲力盡，很難再有精力經營需要時間和耐心的關系。他認為，企業和組織也應關注員工的休息和心理狀態，減少不必要的加班，給員工留下真正屬於自己的閑暇時間，為線下交流和真實社交創造條件。(肖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