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航天飛行控制中心屏幕上拍攝的等待點火起飛的嫦娥六號著陸器和上升器（動畫模擬畫面）。 　　新華社記者 金立旺攝

白鶴灘水電站外景。 　　哈爾濱電氣集團有限公司供圖

深中通道。 　　葉秉新攝

　　金秋10月，舉國同慶。新中國成立70多年來，我們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在一窮二白的基礎上砥礪奮進，發展成就舉世矚目。特別是進入新時代以來，我們踔厲奮發、勇毅前行，重大工程捷報頻傳，關鍵核心技術接連突破，國之重器分量越來越重。

　　本期“親歷新中國的‘第一’”欄目聚焦新時代以來的標志性重大工程，以一線親歷者的口述視角，記錄新時代中國的創新跨越與發展蛻變。

　　深空探月的航天突破、跨海通途的基建奇跡、出海賦能的高鐵名片、白鶴灘上的水電華章……一個個獨一無二的“第一”，見証了我國科技、基建從跟跑到並跑、領跑的歷史性跨越，更成為一代代科研工作者、建設者奮勇爭先、勇攀高峰的初心寫照。

——編  者

　　

讓深圳中山在海底“牽手”

最在意30多處平穩絲滑的接縫

寧進進

過去做工程，我們是有什麼裝備，就干什麼工程、定什麼方案。而現在，中國工程師有什麼構想，我們就能造出什麼樣的重器實現構想。

　　不知不覺，深中通道已通車兩年了。每逢在深圳轉機，我總會找機會駛入這條伶仃洋裡的海底長廊。兩年裡10余次穿行隧道，每次都有新感受。普通游客會感嘆工程之壯闊、通勤之便利，但親歷建設全程，我最在意的，是經過那30多處沉管接縫時，會不會顛簸、有沒有“跳車”。當車輪碾過一道道接縫，平穩而絲滑。很難想象，這座全球最長雙向八車道海底沉管隧道，是一段由幾十節鋼殼沉管首尾相接而成的浩大工程，每節重達近8萬噸。深中通道成為世界首個集“橋、島、隧、水下互通”於一體的跨海集群工程。

　　深中隧道裡，燈光璀璨。我常會隨手拍下一段短視頻，發給當年並肩作戰的“戰友們”，分享我們一場場“毫厘之戰”換來的碩果。

　　回想幾年前海上施工的日子，有兩個瞬間，時至今日記憶猶新。

　　一個瞬間在項目開端——2020年5月30日，世界首艘沉管浮運安裝一體船“一航津安1”重載演練。第一次擔綱總指揮的我，身后有近200名技術人員、作業人員﹔腳下，是2萬噸重的一體船拖著近8萬噸的沉管。

　　出塢剛到一半，突遇強對流天氣，風浪滔天。一道難題擺在面前：頂風出發，船舶隨時有受損風險﹔原地不動，傾力研發建造的一體船，很可能落得“華而不實”。

　　權衡之后，決定咬牙“搏一把”。“繼續出塢！”指令下達后，夜色裡，一體船駛出塢門、進入大海。經過晝夜連續作業的鏖戰，終於圓滿完成此次試驗，驗証了一體船重載下跑出接近3米每秒的紀錄。這場硬仗充分証明，我們自主研發的技術方案、大國重器，經得起危急關頭的檢驗。

　　一個瞬間在工程結尾——2023年6月，一體船指揮大廳內，150多名技術人員嚴陣以待，通過北斗導航系統查看海下作業：最后一節沉管穩穩安放在指定位置，最終接頭緩緩推出，接著壓合、對准、密封。

　　“E23管節出塢、浮運、安裝全部完成，最終接頭推出完成，測量塔及潛水探摸顯示精度滿足要求。”當我一字一句念完報告，現場一片歡騰。經過整整3年，深中通道海底隧道成功合龍，深圳和中山在伶仃洋海底實現“牽手”。

　　如果說港珠澳大橋是中國沉管隧道技術“從0到1”的突破，深中通道便是“從1到100”的升級迭代：在全球范圍內首次將北斗系統引入海底沉管施工，一舉結束關鍵系統受制於人的局面﹔自主建造的世界首艘沉管浮運安裝一體船，實現了自動駕駛、自動巡航……在傳承中求索，在創新中突破，才有了一張張“中國造”的閃亮名片。

　　過去做工程，我們是有什麼裝備，就干什麼工程、定什麼方案。而現在，中國工程師有什麼構想，我們就能造出什麼樣的重器實現構想。

　　親身經歷港珠澳大橋、深中通道兩大超級工程的洗禮，如今我也在新的工程項目中，向新一代建設者繼續傳承“執著專注、精益求精，直面風險、嚴謹復盤”的精神，力求把超級工程的建造經驗，復制推廣到更多江海工程之中。

　　山海無阻，篤行致遠。中國建設者，永遠在路上。

　　（作者為中交一航局二公司總工程師，原一航局深中通道項目常務副總工程師，本報記者韓鑫採訪整理，人物照片為曹瀚文攝）

　　

　　

首台實現100萬千瓦滿負荷發電的水電機組

中國水電裝備的攀登，永遠不會停步

覃大清

今天，我們又在向著更高水頭、更大容量的抽水蓄能機組發起沖擊。中國水電裝備的攀登，永遠不會停步。

　　坐落在金沙江上的白鶴灘水電站，創造了許多世界第一：全球首台實現100萬千瓦滿負荷發電的水電機組，水輪機轉輪最優效率創下當時世界最高紀錄。這些紀錄寫下的是中國水電從跟跑、並跑到領跑的歷史跨越。白鶴灘，正是我和團隊攀登世界水電“珠穆朗瑪峰”的逐夢舞台。

　　2007年，白鶴灘水電機組預研啟動。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世界最大單機容量的100萬千瓦水輪發電機組，這是世界水電裝備史上從未有人到達過的高度。有人問：從三峽的70萬千瓦、溪洛渡的77萬千瓦到白鶴灘的100萬千瓦，不就是增加二三十萬千瓦嗎？我說，這不是簡單的數字疊加。單機容量越大，水力穩定性、轉輪強度、電磁設計等一系列問題難度都會呈指數級增長。

　　最讓我難忘的是轉輪葉片設計中的抉擇。當時團隊出現兩種意見：一種是選擇技術成熟、風險較低的常規葉片﹔一種是選擇各項指標更優秀，但設計和制造難度極大的長短葉片。

　　轉輪被稱為水電機組的“心臟”，直接決定機組的發電效率和穩定性。我心裡很清楚，長短葉片一旦失敗，可能影響整個工程進度。但我們造百萬千瓦機組，不是為了“合格就行”，而是要樹起中國水電的技術標杆。最終，我們選擇了長短葉片方案。

　　在研發攻關過程中，我們先后研發了11台模型轉輪，進行了50多遍不同設計方案的模型試驗。那幾年，團隊沒有節假日，試驗台前的燈總是徹夜亮著。

　　最終，我們創新提出葉片背面脫流和葉道渦的方法，研制出“15長+15短”的長短葉片轉輪，這個轉輪實現了全球首個巨型長短葉片轉輪“零配重”，相當於為機組打造了一顆“完美心臟”。

　　2021年6月28日，白鶴灘水電站右岸14號機組帶負荷100萬千瓦並網成功。現場有人把幾枚硬幣立在運行的機組蓋板上，豎立的硬幣紋絲不動，機組運行平穩的狀態肉眼可見。那一刻，我在工作筆記本上寫下：“雖然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但這一刻的到來還是讓人激動、感慨萬分。”

　　從2021年6月28日，首台14號機組投產，到2022年12月20日最后一台9號機組高質量投入商業運行，哈電集團研制的白鶴灘右岸8台機組台台精品、件件一流。作為“西電東送”國家重大工程，白鶴灘水電站年平均發電量約624億千瓦時。這是什麼概念？按照現行全國居民人均年生活用電約1000千瓦時計算，電站一天的發電量可滿足超17萬人一年的生活用電﹔每年可節約標煤約1968萬噸，減排二氧化碳約5160萬噸。

　　有人說，白鶴灘是一個奇跡。在我看來，這奇跡正是中國式現代化的生動體現：崇尚自主創新，敢於向“無人區”挺進﹔堅持綠色發展，讓清潔電能點亮祖國大地﹔依靠團結協作，匯聚每個人的力量，共同鑄就大國重器。

　　回望來路，30多年來我隻做了一件事：讓中國水力發電裝備挺直腰杆。從三峽到溪洛渡、向家壩，再到白鶴灘，我有幸親歷了中國水電跨越發展的歷程。幸運的是，我趕上了一個好時代，有國家重大工程作為舞台，有一支敢打硬仗、能打勝仗的團隊。白鶴灘不是終點，今天，我們又在向著更高水頭、更大容量的抽水蓄能機組發起沖擊。中國水電裝備的攀登，永遠不會停步。

　　（作者為國家卓越工程師、哈電集團首席科學家，本報記者祝大偉採訪整理，人物照片為趙鋼攝）

　　

參與嫦娥六號首次月球背面採樣裝置研制

過去不敢想的事，正在成為現實

容啟亮

國家發展的空間越來越廣，科技進步的步伐不斷加快，個人的成長也有了更大的舞台。

　　2024年6月25日，嫦娥六號返回器安全著陸，實現世界首次月球背面採樣返回。那一刻，我無比激動和自豪。

　　嫦娥六號任務中，香港理工大學科研團隊與中國空間技術研究院合作，主要負責研制“表取採樣執行裝置”。這套裝置不同於其他國家鑽取、人工挖掘等採樣方式，而是通過全自動、多點方式完成月壤採集、放樣和封裝。香港理工大學團隊參與了整個系統的原理樣機研發和生產，並承擔了樣本罐及封裝系統、兩個高溫採樣器以及兩個高溫近攝相機等關鍵部件飛行件的研制。

　　月球距離地球38萬公裡，但真正讓我和團隊感到壓力的，不是距離，而是未知。

　　月球背面採樣在人類歷史上沒有先例。裝置研制過程中，最關鍵且最具挑戰性的技術難題，在於全面掌握並模擬月壤的物理特性。我們無法預知著陸區的月壤究竟是什麼狀態，也不能等到了月面再調整設備。因此，設計階段必須盡可能把各種情況都想到，研究和模擬不同區域可能出現的月壤物理特性，再通過一次又一次地面測試，讓裝置具備足夠的適應力和容錯率。

　　月背採樣全過程環環相扣，每一個細節都極為重要。採樣開始后，高溫近攝相機首先發揮作用。它們安裝在採樣器旁邊，為採樣過程提供近距離視覺信息，幫助裝置判斷和導航。採集到的月壤隨后要准確倒入樣本罐，蓋上容器后清除多余的月壤，再由封裝系統完成密封。採樣結束后，採樣器還要在高溫近攝相機的輔助下，將樣本罐抓緊、准確地提放到上升器內。

　　我最難忘的，是到了任務執行的時候，在測控中心緊盯採樣實時畫面的那段時間。採樣完成，心裡放下一點﹔樣本進入罐內，又踏實一些﹔封裝完成，繼續等待……直到樣本罐順利轉移到上升器內、艙門關閉，我和團隊懸著的心才真正放下來。這是中國探月工程取得的重大突破，也是國家航天科技實力的生動體現。

　　這些年來，從月球到火星，我和團隊有幸參與了很多國家重大航天工程，一次次見証中國航天不斷突破。對我而言，最值得珍惜的，是自己能夠參與創造人類探測月球的新紀錄。

　　我常常想起自己小時候。彼時，“太空人”甚至“星際巡航”簡直遙不可及，如今隨著國家科技實力不斷增強，許多過去不敢想象的事，正在成為現實。

　　2021年5月，香港理工大學成立了深空探測研究中心，匯聚不同專業的科研力量，進一步開展跨學科合作。目前，中心聚焦月壤特性分析、太空資源利用等前沿方向，希望通過更多研究，為國家未來深空探測提供科學依據。

　　國家發展的空間越來越廣，科技進步的步伐不斷加快，個人的成長也有了更大的舞台。航天事業需要不同領域的專業人才，年輕人只要把自己的專業做好，一點點積累、一步步向前，就有機會在國家發展的進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一抔月背土壤已經回到地球，而探索的腳步不會停下，中國航天正向更遠的深空邁進。我很幸運，曾親歷其中。

　　（作者為香港理工大學深空探測研究中心主任，本報記者陳然採訪整理，人物照片為香港理工大學提供）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02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