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流浪地球2》裡，科研人員將女兒的意識上傳到量子計算機，讓她以數字生命的形式獲得新生。這一幕讓無數觀眾動容，也讓“數字分身”“數字生命”的概念不斷走入大眾視野。

　　科幻中早有設想，把人的意識復制一份封存在硬件裡，讓它替自己處理日程、管理生活，甚至在數字世界延續生命。從國產科幻片《錯位》中誕生自我意志、試圖取代人類的智能機器人，到英劇《黑鏡》裡可隨時提取、存儲人類意識的數字副本，一部又一部科幻作品不斷叩問：我們能不能在數字世界造出另一個“自己”？

　　浪漫又帶著思辨的想象，並不隻停留在銀幕與書頁。隨著人工智能（AI）、計算機圖形學、大數據建模等技術飛速迭代，數字分身在現實世界加速落地。不同於簡單的虛擬形象建模或個人數據堆砌，真正的數字分身，是通過深度學習、語義分析、關聯建模打造的擬人化智能自主體，它能夠獨立完成交互溝通、事務處理、智能決策等一系列操作。

　　現實中，我們已經擁有了數字分身的雛形——個人智能體。2026年初，開源個人智能體框架掀起熱潮，智能體不再局限於簡單聊天對話，而是可以直接執行本地應用程序，學習模仿使用者的行為習慣，自主完成整理文件、收發郵件、制訂行程等具體事務。

　　想要抵達科幻中的宏大構想，還有漫長的科研道路要走。比如，作為數字生命研究的支撐技術，當下腦機接口領域已形成侵入式、半侵入式、非侵入式多條技術路線並進的發展格局。“北腦一號”系統完成人體植入，康復訓練場景落地應用，國內首個超百通道侵入式腦機接口系統啟動注冊臨床試驗。但客觀來看，現有技術僅能解碼簡單大腦信號，還遠沒有達到科幻中掃描意識、擬合人類思維的地步。

　　伴隨技術突破，數字分身也加速走進產業應用場景。部分影視公司和視頻平台建設AI藝人庫，多名演員授權AI作品使用自己的數字分身參與拍攝制作﹔“數字員工”“賽博同事”“機器人老板”接連涌現，給辦公模式帶來全新可能性。但便利的背后，也出現新的課題。此前，一家公司嘗試將離職員工復刻成AI數字員工，引發大眾對於人格權益、個人信息保護的討論。當AI換臉、仿聲乃至“分身”日趨成熟，物理世界延續到數字空間的信息權利邊界，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

　　數字分身本身就藏著不可忽視的安全隱患。一方面，想要讓智能體幫我們讀寫文件、調用攝像頭和麥克風、完成支付，就要賦予它極高的操作權限，相當於把數字生活的“鑰匙”交到AI手中。另一方面，現階段AI對人類意圖的理解尚有局限，容易出現誤刪文件、無視停止指令、向聯系人亂發信息等意外。

　　更深層的思考在於：倘若數字分身能復刻人類的全部才智，人的獨特性究竟錨定在哪裡？個體存在的根基，是否隻剩下肉體經歷、隨機情緒與不可復制的選擇，而非知識與思考？即便是高度仿真的AI伴侶，能夠消解孤獨，又是否能夠復刻真實人際交往裡磨合、妥協、沖突交織的“煩惱”，是否擁有復雜人性？

　　科幻的意義在於，一方面讓人類眺望美好的未來、看到光明的希望，另一方面提前預演技術潛藏的困境與危機，促使我們保持審慎。數字分身，是人類拓展自我邊界的又一次嘗試。推開未來的大門，一場關於人類存在方式的變革正在悄然發生。

　　（作者為中國科普作協理事兼科學文藝委員會副主任）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10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