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職業是產業變革的風向標、就業擴容的新引擎。2019年以來，我國累計發布了8批共121個新職業。新職業的設立和對相關領域人才的培養，為優化提升傳統產業、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提供了堅實人才支撐。“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積極培育新職業新崗位，拓展數字經濟、綠色經濟、銀發經濟等就業新空間”。10月8日，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發布《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辦法（征求意見稿）》，將更有效地保障勞動者基本權益。如何推動新職業更好轉化為就業增量？本期特邀專家圍繞相關問題進行研討。

新職業涌現折射產業變革趨勢

我國陸續發布了哪些新職業？透過新職業能看到怎樣的產業變革趨勢？

渠慎寧（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研究員、新興產業研究室副主任）：今年9月，人社部等部門發布11個新職業、23個新工種。至此，自2019年重啟新一輪新職業信息發布以來，我國緊跟經濟社會發展和科技進步，累計發布了8批共121個新職業，覆蓋數字經濟、智能制造、現代服務等多個領域。新職業不僅反映的是就業領域的變化，更是產業變革的折射。一個技術方向能否長成產業，一個產業是否立得住，最終要看有沒有人以此為業。統攬這些新職業，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由技術概念走向產業形態的軌跡清晰可辨。

從標識構成看，121個新職業中有數字職業58個，佔48%﹔綠色職業20個，佔17%。從產業歸屬看，現代服務業約佔43%，先進制造業約佔34%。數字職業和綠色職業已分別從2022年的97個和134個增至今年的113個和142個。今年新增的數字職業，如數字孿生工程技術人員、具身智能機器人應用技術員，已滲透到人工智能與實體經濟融合的前沿。新增的綠色職業，如電解水制氫工、氫燃料電池制造工和微電網管理員，已拓展到能源生產與系統運行的關鍵節點。

這些新職業是如何產生的？人社部每年面向社會征集新職業建議，經專家評審論証、征求行業主管部門意見以及向社會公示后審定發布。能夠列入新職業的，需已形成一定規模的從業人群、職業活動相對獨立且內容成熟穩定。新職業可以用來檢驗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的成色。特別是未來產業，技術路線多元、概念更迭快，一項技術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僅憑投融資熱度難以判斷。職業分工的形成則是一個重要標准，那些能夠支撐起穩定崗位序列的技術方向，通常已具備產業化的基本條件。回溯已發布的新職業，可看出以下結構性變化。

一是產業發展層次提升。121個新職業覆蓋傳統產業、新興產業、未來產業。早期發布的新職業偏重傳統產業數字化改造和消費服務，如數字化管理師、全媒體運營師等，從名稱就能看出原職業的形態。后期發布的新職業則明顯向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的前沿環節集中，如低空物流員、低空智能網聯系統管理員等。“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到的未來產業相關領域，已進入國家職業分類，如具身智能機器人應用技術員、電解水制氫工、氫燃料電池制造工，這意味著未來產業的規劃藍圖正在轉化為實實在在的職業和崗位。

二是崗位形態反映出產業所處階段的差異。新興產業的新職業新工種多體現在制造和運維環節，屬於既有產業鏈的延伸。如新能源汽車檢測員、微電網管理員等，其崗位形態與傳統汽車檢測和電力系統運行有關聯性，技能可在既有體系內遷移。未來產業則不同，如圍繞具身智能機器人，已分化出應用技術員、數據採集員與訓練師等，但有的崗位如數據採集和模型訓練，在傳統產業鏈上找不到對應的位置。可見，未來產業在培育期的人力投入重心不在生產線，其就業帶動主要體現為高技能崗位的增加。當一個崗位由數據端向生產端延伸，是一項技術走向成熟產業體系的標志，規模就業效應往往也在這一階段顯現出來。

三是服務領域成為新職業的最大增量。六成新職業歸入社會生產服務和生活服務人員大類，表明技術進步釋放的崗位增量並未主要沉澱在制造環節本身，而更多分布在設計、檢測、運維、咨詢等生產性服務領域以及養老、健康、文旅等生活性服務領域，如企業可持續發展規劃師、運動數據分析師、適老化改造設計師等。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產業變革對就業的帶動並不局限於生產線，有相當一部分是經由服務環節擴散開來的。

當一個新職業進入國家職業分類，就有了開發國家職業標准的依據，職業培訓、技能等級認定和職稱評審的通道隨之打通。新職業每年都在更新，其背后的結構變化需特別關注。職業分工的演進路線與產業體系的升級路線高度契合，二者同步演進，人才供給成為重要支撐。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是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孕育催生的先進產業形態，代表著產業演進的方向，是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重要領域，勞動者轉崗需要補足的不是單項技能，而是整個知識結構。

今年6月，國務院印發的《實施就業優先戰略“十五五”規劃》強調，人崗匹配更加高效，勞動力供給與產業發展需求匹配度顯著提高。需要看到的是，有的新職業發布后，配套的職業標准、培訓教材和評價方式等尚未跟上。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職業標准開發需要提速，院校專業設置和職業培訓要緊跟新職業目錄及時調整，產業規劃與人才規劃宜同步編制，新職業的從業規模和薪酬水平也應納入常規統計監測。隻有切實提高勞動力供給與產業發展需求匹配度，產業變革釋放的紅利才能真正落地。

提高教育供給與人才需求匹配度

在推動人才培養與經濟社會發展需要適配方面已取得哪些成效？未來如何著力？

王春春（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職業教育與繼續教育研究所副所長）：《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對完善人才培養與經濟社會發展需要適配機制進行部署。《實施就業優先戰略“十五五”規劃》圍繞提高教育供給與人才需求匹配度作出安排。匹配度是衡量教育質量、辦學貢獻和資源配置效率的重要維度，也是檢驗分類發展、學科調整、產教融合成效的關鍵指標。提高教育供給與人才需求匹配度是提升人才自主培養質效的內在要求，也是加快塑造現代化人力資源的應有之義。

近年來，面對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浪潮，我國堅持以科技發展、國家戰略需求牽引學科專業設置調整和人才培養，推動教育鏈、人才鏈與產業鏈、創新鏈深度耦合，為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和重點領域急需緊缺人才供給提供支撐。

一是擴大教育供給規模，夯實人力資源基礎。持續擴大優質教育資源供給，促進數量型人口紅利向質量型人才紅利轉變，為經濟社會發展提供高水平的人力資本。我國16歲至59歲勞動年齡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從2020年的10.8年提高至2025年的11.3年，高等教育毛入學率從2020年的54.4%提高至2025年的61.3%，新增勞動力平均受教育年限超14年，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口達2.7億人，人力資本“蓄水池”持續擴容，從總量上提升了供需匹配度。

二是引導高校分類發展，適應經濟社會多樣化需求。順應高等教育普及化階段發展特征和學齡人口變化趨勢，分類推進高校改革。2025年，我國有各類高校3167所，各種形式高等教育在學總規模4872.57萬人。出台多項政策舉措引導高校分類發展。近日，中辦、國辦印發的《關於分類推進高校改革的意見》作出系統部署，強調優化分類布局結構、激發分類發展動能、健全分類發展機制，以統籌規劃為先導、以分類改革為動力、以科學評價為牽引，構建自強卓越的高等教育體系。

三是調整優化學科專業，構建人才培養供需適配機制。“十四五”期間，全國新增本科專業布點1.02萬個，撤銷或停招1.22萬個，累計調整比例超30%。2026年本科專業目錄在交叉學科門類中首批列入未來機器人、交叉工程、具身智能、腦機科學與技術等專業。建立戰略急需專業超常設置機制，增設低空技術與工程專業、具身智能專業，應對國家對新興領域的人才需求。在8個省市試點開展學科專業設置與區域發展匹配度提升工作，提高人才培養與產業需求、區域發展的對口度和響應速度。

四是多部門協同，以產教融合、實踐賦能促供需對接。啟動建設國家人才供需對接大數據平台，著力實現人才培養數量規模、結構布局、能力素養適配。實施高校學生就業能力提升“雙千”計劃，面向產業急需領域推動開設1000個微專業和1000個職業能力培訓課程。推進“新雙高”“雙優”建設，建強市域產教聯合體和行業產教融合共同體，引導高校緊密對接產業需求。

五是推動構建泛在可及的終身教育體系，提升人才可持續發展能力。以學習型社會建設為抓手，推動勞動者知識技能持續優化，更好適應技術變革與產業發展需求。深入實施“技能照亮前程”培訓行動，重點圍繞人工智能技術等組織專項培訓。“十四五”時期，累計超4200萬人次企業職工、超3100萬人次農民工接受補貼性職業技能培訓。

“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完善人力資源供需匹配機制”。當前，推動人才培養與經濟社會發展需要適配仍存在短板弱項。例如，產教融合深度不足，配套政策落地難﹔終身教育機制不夠完善，學習成果認証和轉換渠道亟需暢通﹔等等。未來，可從以下方面著力，提高教育供給與人才需求匹配度。

第一，強化數據驅動。統籌優化區域內高校類型結構、學科布局和專業設置，推動產教供需對接。持續優化國家人才供需對接大數據平台，聯動教育部供需對接就業育人項目平台、國家大學生就業服務平台等，推動專業設置、招生培養、就業服務一體化調整，提升供給側對產業鏈響應速度。

第二，深化產教融合。完善財政、金融、土地、信用等配套細則，優化校企人才雙向流動機制、成本分擔機制，破解“校熱企冷”難題。探索協同育人模式，將真實生產項目、人工智能通識、核心素養等納入課程與實習。

第三，提升服務水平。依托普通高校和職業院校建設區域學習中心，搭建線上線下融合的學習服務平台，提供貫穿職業生涯的技能更新服務和職業發展服務。構建國家資歷框架體系，推進職業教育國家學分銀行建設，探索各類學習成果認定、積累和轉換機制。

第四，引導理性擇業。深入開展生涯教育和勞動教育，做實做細就業指導服務，引導樹立正確價值觀。持續開展高校學生就業能力提升“雙千”計劃，促進畢業生高質量充分就業。加強就業創業典型宣傳，引導高校畢業生等青年群體將職業選擇融入國家建設發展。

大規模開展職業技能培訓

我國開展職業技能培訓的進展如何？各地進行了哪些積極探索？

趙麗秋（中國人民大學勞動人事學院教授、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十五五”規劃綱要圍繞大規模開展職業技能培訓作出部署，提出“健全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著力解決結構性就業矛盾”。當前，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加速突破，新職業、新工種不斷涌現。推動新職業更好轉化為就業增量，既要有崗位，更要有適應崗位技能要求的勞動者。職業技能培訓周期較短、方式靈活，能夠幫助勞動者及時掌握新知識、新技術和新工具，是緩解“有人沒活干、有活沒人干”結構性就業矛盾的重要途徑。

我國職業技能培訓已形成較大規模。“十四五”時期，全國累計開展補貼性職業技能培訓超9200萬人次，其中企業職工超4200萬人次、農民工超3100萬人次，4400多萬人次取得職業技能等級証書。全國現有技工院校、民辦職業技能培訓機構、公共實訓基地等多元化載體，覆蓋就業技能培訓、在崗轉崗培訓和創業能力培訓等。

從近年來的實踐看，職業技能培訓從“院校有什麼就培訓什麼”轉向“崗位需要什麼就培訓什麼”。人社部、財政部聯合印發的《關於實施“技能照亮前程”培訓行動的通知》提出，從2025年到2027年底，實施“技能照亮前程”培訓行動，聚焦就業崗位挖潛擴容，面向有就業和培訓意願的農村轉移就業勞動者、離校未就業高校畢業生、登記失業人員、就業困難人員等重點群體，積極開展職業技能培訓。圍繞康養托育、先進制造、現代服務、新職業等重點領域市場需求和職業技能要求，推行“崗位需求+技能培訓+技能評價+就業服務”四位一體項目化培訓模式，推動培訓和就業協同聯動。

各地積極探索，通過摸排企業用工和勞動者參訓需求，動態發布培訓項目，推動培訓、評價與就業協同聯動。截至今年上半年，我國已培育300多條產教評技能生態鏈，把培訓建在產業鏈上，讓企業深度參與技能人才的培養和評價，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做法。

上海人工智能訓練師培訓體現了新職業培育的標准化探索。隨著人工智能應用由數據標注向模型訓練、模型調優和行業應用延伸，上海將人工智能訓練師納入重點技能培訓和評價范圍，由行業協會、企業和培訓機構共同開發課程，並依據國家職業技能標准組織評價。

山東把新職業培訓前移到高校大學生畢業前。針對青年求職中專業知識與崗位技能銜接不足的問題，在省級培訓目錄中設置大學生新職業技能培訓項目，將無人機測繪操控員、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統應用員、智能網聯汽車裝調運維員等64個職業納入目錄，在高校和技師學院遴選80個“校園微培訓”項目。

廣東則突出鏈主企業的牽引作用。圍繞戰略性新興產業，探索由比亞迪、華為、騰訊、TCL等龍頭企業擔任鏈主，聯合院校和上下游企業貫通崗位標准、培訓課程、技能評價和人才使用。推行“學校+基地+企業”學徒制，將崗前培養前置。推動企業認証與國家技能等級証書“一試雙証”。

這些實踐表明，提升職業技能培訓質效，關鍵不在於數量，而在於質量，需以崗位需求為牽引，貫通課程內容、技能培訓、考核評價和就業使用，形成完整閉環。而目前職業技能培訓仍存在供給響應不及時、企業參與程度不深、優質資源配置不均、多元投入不足等問題，部分項目仍重參訓取証、輕就業增收，培訓與崗位之間的對接有待加強。

今年7月印發的《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事業發展“十五五”規劃》聚焦加快塑造現代化人力資源目標要求，以“技能照亮前程”培訓行動為牽引，從健全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完善技能人才評價制度、健全職業技能競賽體系、發展高質量特色技工教育等方面布局一批重點任務，提出建設一批優質技師學院和100個優質專業等一批創新舉措。

下一步，需加快建設知識型、技能型、創新型勞動者大軍，促進技能成才、技能樂業、技能增收。一是建立快速響應機制。在發布新職業的同時，加快開發職業標准、培訓包、教材和評價體系，縮短從職業發布到規模化培訓之間的時間差。二是強化企業主體作用。推動鏈主企業參與制定崗位標准、開發課程、提供導師並開展技能評價，推廣產教評技能生態鏈、企業新型學徒制和訂單式培訓，增強培訓內容與崗位需求的匹配度。三是實施分類精准培訓。高校畢業生可加強數字技能和新職業培訓，農民工側重先進制造、家政養老和勞務品牌培訓，失業人員適宜周期短、轉崗適應性強、就業見效快的培訓。四是健全多元投入機制。市場化培訓可由個人和企業根據收益合理付費，企業崗位培訓主要使用職工教育經費，政府補貼應重點支持就業困難群體、急需緊缺職業以及具有明顯公共效益的新職業培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