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蒙蒙、山路泥濘，張偉偉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濕滑的土路，前往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臨潭縣生態經濟產業園區。“我們已經引入6家企業，今年正在幫扶藏艾、醫用雞蛋項目建設智能生產線，得看看進展。”他邊走邊說。

　　2024年，擔任天津市東麗區審計局副局長的張偉偉，被選派為天津援甘臨潭工作組組長，挂職臨潭縣委常委、副縣長。接到消息時，他心裡有些沒底：沒在高海拔地區待過，也不懂農牧產業，這副擔子，能挑得起來嗎？

　　近3年過去，在平均海拔約2900米的甘南高原，張偉偉從一個“翻賬本”的審計人，變成了能跟老鄉聊種植、能跟藥商談市場的產業專家﹔按照交流計劃選派到天津的甘肅干部敏斌也在項目上快速成長。津甘協作30年間，天津累計選派460余名干部、9000多名專業技術人才赴甘肅一線幫扶﹔接收甘肅1.33萬名干部人才來津參訓、挂職鍛煉。

　　主動融入，系統厘清資源稟賦

　　2024年1月，張偉偉第一次來到臨潭縣。下了飛機，5個多小時的車程顛散了他的想象。路牌上的海拔數字不斷上升，窗外的綠色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光頭山”。山還沒看熟，高原反應先來了：胸悶、失眠，走快了就喘。

　　身體的不適尚可克服，另一個難題更讓他犯愁——聽不懂方言，摸不清村情，面對這位“從天津來的領導”，村民一開始藏著掖著，不肯講心裡話。

　　張偉偉想了一個“笨”辦法：跟著本地干部學，在實踐中摸清當地推進鄉村全面振興到底缺什麼、堵在哪。時任卓洛鄉黨建辦主任的敏斌，對各村的情況如數家珍。張偉偉經常拉著他一起討論：“這家不參加合作社有什麼顧慮？”“這些藥材質量這麼好，可不可以加工后再賣？”

　　一趟趟山路往返、一次次田間走訪，張偉偉漸漸褪去外來干部的生疏感。哪處轉角能望見雪山、哪段路旁常有羊群往來，他都爛熟於心。頻繁走訪、真誠傾聽，他漸漸掌握了當地方言，也拉近了與群眾的距離。村民們一聲聲喊他“咱們的張縣長”。

　　到任后頭3個月，張偉偉把天津援甘歷年的項目台賬全部梳理了一遍，走遍了全縣16個鄉鎮100多個村，系統厘清資源稟賦。在天津做審計的職業習慣，讓他在實地調查中發現了兩個問題：一是臨潭文旅資源豐富，但“藏在深山無人知”﹔二是本地的中藥材品質不差，但標准化種植和深加工不足，農戶獲利較少。村民們坦言，有的年份藥材收益不及種植採摘人工成本，總體算下來還虧錢。

　　“好山好水無人知，好東西賣不出好價錢，不是資源稟賦不好，是不懂怎麼讓市場看見它們。”那段時間，張偉偉常常睡不著爬起來思索，一抬頭，滿目星河，“既然來了，就得留下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共同成長，從幫扶干部到產業專家

　　對長期從事審計工作的張偉偉而言，深耕財務監管、嚴守資金規范是本職所長，但盤活產業鏈、帶動群眾產業增收，是全新的挑戰。

　　友豐農業科技開發有限公司是臨潭一家做艾草加工的企業。張偉偉第一次去調研時，負責人宋成才正為銷路發愁。他拉上宋成才和幾個員工，專門跑了一趟天津。

　　參觀大型藥企、看連鎖藥房的貨架，一圈下來，宋成才開了眼界——原來同樣品質的東西，包裝規格不一樣、品牌有沒有、能不能進連鎖渠道，價格能差好幾倍。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一場直播——主播對著鏡頭講得繪聲繪色，幾分鐘就清空了庫存。“不出聲，就沒人知道咱的東西好。”宋成才感慨。

　　溝通協調下，友豐公司對接上天津的渠道資源，也開始嘗試電商直播，並在天津開設了藏艾康養體驗店。如今友豐公司的生產車間裡，艾葉轉化為艾絨、艾條、精油等數十種產品。“以前在外打工，顧不上家裡，現在在這裡上班，每月穩定收入5000元，還能照顧老人孩子。”正在加工艾草包的長川鄉馬牌村村民胡志文說。宋成才介紹，目前公司已累計收購艾草4000余噸，帶動600多戶農戶增收。

　　就在臨潭企業、合作社探索產業新路時，敏斌按照交流計劃選派到東麗區金橋街道跟崗學習。在一個水產養殖基地，基地技術員的手機給他打開了新世界：“水溫、溶氧量、pH值，全部實時顯示。以前靠老師傅的經驗，現在靠數據。”在天津的一年間，他抓住機會便請教當地農業現代化的經驗。回到臨潭后，敏斌調任術布鄉黨委副書記。他把學到的東西應用到了當地的牙關村：把零散的藥材種植戶組織起來，搞標准化種植基地，怎麼施肥、怎麼除草、什麼時候採收，都有統一規范。

　　如今，天津援建的中藥材產地交易市場正式運營，中藥材種植基地和實驗檢測項目正在落地，牙關村中藥材標准化種植也納入了基地建設。一條涵蓋科研檢測、標准化種植、精深加工、市場銷售的中藥材產業鏈在臨潭逐步成形。

　　思路轉變，探索農文旅融合發展

　　艾草加工廠運轉起來了，中藥材產地交易市場也有了效益，張偉偉卻並沒有鬆勁。作為一名“老審計”，他習慣看賬本背后的邏輯，“單點的產業做得再好，也只是‘盆景’，如果沒法連成片，一旦市場波動，群眾的錢袋子還是不穩。”

　　冶力關鎮的冶力關景區，有著峽谷、森林、草甸等特色地貌，雖已評上國家4A級旅游景區，但張偉偉調研了幾次，發現景區雖美，周邊村子的變化卻不大。有的村民在路邊支塊紙板當招牌，有的干脆什麼也不干，等著游客自己找上門。他意識到，單個項目可以靠推，但區域發展還得靠整體設計。

　　張偉偉一頭扎進山溝，挨個村調研。靠河的村，他建議搞漂流，幫著跑資金買設備﹔空心化的村，引入社會資本改造閑置老宅，打造“花廬”民宿﹔地廣人稀的村，建自駕游宿營地，讓游客留下來。每到一個村，他都要拉著村干部算細賬：“投入多少、客源在哪、幾年回本……賬算不明白，項目擺在那兒也不產生效益。”多方努力下逐漸摸索出一條農文旅融合發展的幫扶新路子：以冶力關旅游區創建為抓手，以3個鄉村振興示范村為支點，串聯兩鎮17個行政村，推動區域方案共商、產業發展互融、公共服務共享、人居環境共治、鄉村風貌共塑。洪家村成了首批標杆，面貌煥然一新。

　　幾年間，東麗區累計投入8800萬元的支持下，冶力關鎮變了模樣。道路寬了，游客中心建起來了，景區醫院投入使用了。2024年底，冶力關景區成為甘南州首個國家5A級旅游景區。區域內推出“冶力關”漂流、“貴錄”羊肚菌、“醉洮州”青稞酒等品牌，經營性收入突破4000萬元，帶動就業3100余人次。

　　品牌響了，張偉偉轉身回津“架橋”。天津地鐵開出了“冶力關旅游區宣傳專列”，天津籍游客在臨潭享受免門票政策。2025年，冶力關入園游客量同比增長75.2%，其中天津客源增幅高達114.2%，天津已成為甘肅省外第一大客源地。

　　這場跨越千裡的幫扶互動，凝聚起生生不息的力量。截至目前，天津累計投入財政幫扶資金144億元，實施幫扶項目7000余個，助力甘肅7市州34個縣打贏脫貧攻堅戰，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全面振興有效銜接，津甘兩地正攜手走出一條優勢互補、雙向賦能、共同富裕的協作之路。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13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