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人工智能（AI）智能體自主開展科學研究的能力不斷增強，科學家正面臨一個曾經難以想象的問題：自己的研究成果會不會被AI搶先發現、搶先發表？

過去5周內，至少已有兩起類似事件。科學家長期追尋的問題，竟被AI公司搶先給出了答案，或在他們准備公布成果前就有了結果。擔心未發表的研究被AI獲取，一些科學家開始減少使用這類工具。

與此同時，一些AI研究人員認為，隨著AI智能體能力不斷提升，它們確實可能比科學家更早找到答案。

AI與科學家的研究“撞車”

在數學領域，美國紐約大學數學家特裡斯坦·巴克馬斯特與AI公司Anthropic數學家萊文特·阿爾波格合作研究納維-斯托克斯問題已有一年。9月7日，巴克馬斯特公布了研究進展，並附上一份解決該問題的簡化版論文。次日，OpenAI宣布，其AI智能體已經解決了這一著名數學難題。

巴克馬斯特隨后提出疑問：他與合作者此前輸入OpenAI工具的信息，是否可能被用於訓練模型？OpenAI否認了這一猜測，並表示在研究成果公開前，其研究人員和AI智能體沒有接觸過這些成果。

生物學領域也出現了類似爭議。9月23日，Anthropic宣布，其AI智能體Claude發現了一種新型酶系統，並將其命名為“陣列相關逆轉錄酶”（ART）。公司稱，Claude通過分析大量DNA序列，發現某些逆轉錄酶附近存在類似CRISPR的重復DNA序列。

幾天后，丹麥哥本哈根大學計算生物學博士生馬裡奧·羅德裡格斯·梅斯特質疑：自己和同事從2022年起便開始研究相關酶，並在過去幾年使用Claude處理科研任務，向其分享尚未發表的研究材料。而Claude公布的系統與團隊此前的研究存在明顯重合，尤其是逆轉錄酶附近的重復序列及相關分子。不過，他無法確定Anthropic宣布的發現是否受到其研究的影響，也沒有証據証明公司直接使用了這些未發表成果。

Anthropic回應稱，公司此前並不知道有研究描述過相同的生物學發現，並表示Claude的獨特貢獻在於識別出相關逆轉錄酶屬於一個更大的系統。公司還強調，Claude沒有使用用戶對話記錄進行訓練。

英國《金融時報》指出，這些事件引發了一系列深刻問題：誰擁有並控制科學數據？當科學家向AI智能體提供尚未發表的研究思路時，什麼樣的發現才能算作AI自主完成的發現？在AI輔助取得科研突破的時代，研究成果應當如何署名和確認貢獻？

科學家對AI使用作出限制

目前，不少科學家開始重新審視向商業AI工具提供研究信息的風險，並調整使用方式。

德國明斯特大學生殖表觀遺傳學家桑德拉·勞倫蒂諾表示，她現在隻用AI檢查代碼錯誤。使用前，她會將代碼中的參數和變量名稱改成通用標簽，以免向系統透露實驗信息。

新西蘭奧克蘭大學聽覺認知科學家塞繆爾·梅爾為實驗室制定了AI使用政策，禁止學生向商業大語言模型上傳受保護的信息，並提醒他們不要將這些模型用於研究過程中的任何環節。在他看來，如果無法確定第三方會如何處理相關信息，將知識產權交給商業AI服務存在很大風險。

選擇退出模型訓練，也未必能完全消除科學家的顧慮。AI研究人員、非營利組織Evitable創始人大衛·克魯格指出，即使用戶退出模型訓練，甚至完全不使用相關系統，也未必能確保信息安全。

風險還可能出現在科研管理環節。《金融時報》指出，外部評審人員如果將保密的科研基金申請書上傳至AI模型進行評估，也可能使尚未公開的研究構想暴露。英國惠康基金會等科研資助機構已禁止此類做法。

AI參與科研需得到規范

AI會不會搶在人類之前找到答案？美國加州伯克利AI安全研究機構Resolution首席科學家杰弗裡·歐文認為，即使AI智能體從未接觸科學家的私人研究數據，人類長期積累的“知識海洋”也足以支撐它們不斷取得新發現。隨著推理能力持續增強，科學家可能一次又一次發現，AI已經先於自己找到了答案。

歐文強調，科學發現被AI搶先，不一定是因為上傳了未發表的論文，也可能只是因為AI越來越擅長解決問題。當被問及這一預測時，OpenAI拒絕置評，Anthropic則未作回應。

不過，能搶先給出答案，不等於能獨立推動科學發現。AI研究人員、舊金山初創公司Adaption聯合創始人薩拉·胡克認為，AI智能體目前仍不擅長提出推動科學發現所必需的問題，科學家在提出假設、確定研究方向方面依然發揮著關鍵作用。

AI參與科研的程度不斷加深，科研規范也需要回應新的現實。英國《自然》雜志9月16日發表社論指出，AI公司應與科學界合作，建立可靠、透明的成果貢獻認定機制，並通過獨立驗証、提高研究過程透明度以及恰當承認已有研究，維護科研誠信。10月7日發表於《遺傳學前沿》的一篇綜述進一步指出，使用AI智能體的科學家應監督其工作，披露AI在研究中的貢獻，並對相關研究承擔責任。由於AI無法承擔道德和學術責任，因此不應被列為論文作者。

面向未來，如何確認研究貢獻、確保成果經過驗証，以及明確科學家和AI公司的責任，是科學界需要共同面對的問題。（記者 張佳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