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心被人工智能（AI）取代的員工，更容易在工作中消極怠工、遲到早退，甚至出現順手拿走同事的午餐等人際越界行為。

這是美國及歐洲研究人員日前在《職業健康科學》期刊上發表的一項覆蓋18個行業的調查研究。該研究顯示，對職業前景的擔憂會通過一種名為“道德脫鉤”的心理機制，轉化為損害組織運轉的反生產行為。在受AI沖擊最嚴重的行業，這一效應尤為明顯。

研究人員據此提醒，企業在引入AI技術時，如何看待和實施這項技術，本身就是一道需要認真作答的管理課題。

跨行業調查凸顯“道德脫鉤”效應

這項研究由華盛頓州立大學溫哥華分校心理學教授塔希拉·普羅布斯特牽頭，合作者還包括來自意大利和比利時的研究人員。

研究團隊考察了兩個變量：一是“職業不安全感”，即從業者擔心自己賴以謀生的整個職業走向消亡﹔二是行業層面的AI暴露度，即AI取代該行業工作任務的潛在可能性。他們借助一個客觀的既有數據庫“AI行業暴露指數”，識別出哪些行業面臨的潛在沖擊最大，再對多個行業的從業者展開問卷調查，了解他們的心態與行為。結果顯示，金融和保險業從業者的AI暴露度最高，農業和林業從業者最低。

總體上看，對本職業未來感到憂慮的員工，更容易在工作中出現“道德脫鉤”，也就是更容易為那些自己平時認為不妥的行為找到正當理由。相應地，這些員工自我報告了更多反生產行為，例如上班時間瀏覽無關網頁、遲到等。值得注意的是，在林業、建筑業等預計受AI影響較小的行業，“道德脫鉤”效應並不突出﹔而在保險、金融等高度暴露於AI沖擊的行業，效應則被明顯放大。

“職業沒了”不同於“工作丟了”

這項研究關注的焦慮與以往顯著不同。普羅布斯特舉了一個例子來說明：如果你是一名調酒師，供職的酒吧倒閉了，你還可以去別的地方繼續當調酒師，因為這個職業不會消失。但受AI影響的職業未必如此。以醫療轉錄員為例，大量的編碼和轉錄工作如今已能完全自動化，一旦失業，從業者很難再找到同類崗位。

以往研究早已表明，隨著智能機器人、自動化系統和算法管理等AI技術的普及，員工會對自身工作產生不安全感，由此帶來的壓力可能導致職業倦怠、工作滿意度和投入度下降，以及身心健康狀況惡化。而普羅布斯特團隊希望審視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AI引發的擔憂升級為對整個職業將被淘汰的恐懼時，會發生什麼？

答案正是“道德脫鉤”這一心理機制的啟動。普羅布斯特解釋說，“道德脫鉤”本質上是為不良行為開脫的一種方式。人們並非不知道對錯，並非不清楚組織規章允許什麼、禁止什麼，“道德脫鉤”只是通過重構認知，把越界行為重新包裝成“可以接受”的事。研究人員認為，當員工感到自己的職業岌岌可危時，他們看待職場規范和期望的眼光會發生變化，會把偷工減料、排擠他人之類的行為合理化，視之為自我保護的手段，或是對自認為遭受不公的一種補償。

這類行為的危害不可小覷。普羅布斯特指出，反生產行為侵蝕的是組織內部的人際關系：有人缺勤，工作就得攤到同事頭上﹔個人行為影響自己或同事正常完成工作，或是在浪費組織資源，損害的就不僅是賬面利潤，更是整個組織的有效運轉。

AI與人的關系，需要企業認真作答

AI對就業的影響正成為全球性的公共議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2024年發布的報告估計，全球約40%的就業崗位暴露於AI的影響之下，在發達經濟體這一比例約為60%。高盛公司2023年的分析認為，相當於約3億個全職崗位的工作量可能受到AI自動化的影響。世界經濟論壇《2025年未來就業報告》則預計，到2030年，全球將新增約1.7億個崗位，同時有約9200萬個現有崗位被取代。數字口徑不一，方向卻高度一致：幾乎沒有哪個行業的從業者能對這場技術變革置身事外。

正因如此，新研究給出的提醒更具現實意義——AI帶來的職業不安全感若處理不當，傷害的將是員工和企業雙方。對雇主而言，技術落地從來不是單純的效率問題：在討論和引入AI的過程中，能否讓員工保持投入、獲得支持，直接關系到組織的健康運轉。畢竟，在AI的陰影之下，人心安定與否，最終也會寫在企業的成績單上。（記者 張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