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學術筆談】

“十五五”時期，我國正處於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關鍵時期。今年5月，國務院印發的《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十五五”規劃》（以下簡稱《規劃》）要求，到2030年，“農業科技自立自強水平大幅提高，發展農業新質生產力取得重大突破”。今年10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關於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意見》，對“改造提升傳統產業”作出系統部署，提出“深入實施新一輪千億斤糧食產能提升行動、種業振興行動、智慧農業行動、農機裝備高質量發展行動、設施農業現代化提升行動和農業科技創新條件建設工程，發展農業工廠等新形態”。這表明在守住增產保供底線的基礎上，必須更加突出科技創新、提質增效，把農業新質生產力置於引領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重要位置。

核心動力：科技角色從“支撐發展”邁向“引領未來”

新質生產力是技術革命性突破、生產要素創新性配置與產業深度轉型升級共同催生的先進生產力質態，其核心標志是全要素生產率的大幅提升。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農業科技的功能定位正從傳統意義上的“支撐發展”向“引領未來”躍升。

長期以來，我國農業科技主要扮演“保障型”支撐角色，在人均耕地遠低於世界平均水平的硬約束下，有效實現了糧食增產與供給安全。然而，進入“十五五”時期，這一角色正經歷重要變化。從國際環境看，大國博弈日益激烈，要牢牢掌握發展主動權，關鍵核心技術的培育與突破必須扎根於自主創新。從資源稟賦看，《2019年全國耕地質量等級公報》數據表明，國內耕地質量平均等級僅為4.76等，評價為七至十等的耕地面積為4.44億畝，佔耕地總面積的21.95%，資源環境約束日趨收緊。在此背景下，科技必須從“保障者”轉變為“驅動者”，從服務於“吃飽”轉向賦能於“吃好、吃得安全、吃得營養和健康”，真正成為重塑農業生產方式、經營形態與治理格局的核心引擎。

科技角色的躍升深刻契合農業新質生產力的理論內涵。農業新質生產力表現為生物技術、數字技術等新技術與農業生產的深度融合，共同推動農業從要素投入驅動的粗放增長轉向技術創新驅動的集約發展。同時，它還要求數據、信息、知識等生產要素進入農業生產函數，要求勞動者素質、勞動資料質量與勞動對象形態實現系統性升級。農業新質生產力的形成，關鍵在於打破傳統農業生產函數的路徑依賴，重構技術、資本、土地、勞動等要素的配置方式與組合效率。這些突破不僅是技術層面的進步，更是農業生產函數的根本性變革，也是科技角色由“支撐”轉向“引領”的實質所在。

關鍵路徑：創新體系從“單點突破”走向“系統重構”

農業新質生產力對農業農村現代化的引領，核心在於重構創新體系，實現從“點”上的技術突破向“面”上的系統能力提升轉變。傳統農業科研體系中，高校、科研院所與企業之間存在明顯的“創新鴻溝”——前者偏重基礎研究，后者聚焦市場應用，中間常常缺乏有效的銜接機制。2025年農業農村部、科技部、教育部等七部門聯合印發《關於加快提升農業科技創新體系整體效能的實施意見》，明確提出“加強創新資源統籌和力量組織，優化科技組織模式和創新范式，改善創新生態和科研環境，提升農業科技系統化組織水平和體系化攻關能力，構建梯次分明、分工協作、適度競爭的農業科技創新體系”﹔《規劃》也明確提出，“統籌國家農業科技戰略力量建設，加快構建梯次分明、分工協作、適度競爭的農業科技創新體系”，這些重要部署共同指向以體系化布局加強創新鏈與產業鏈之間的銜接。為此，推進農業科技創新，既要充分發揮國家創新平台的引領作用，又要強化企業科技主體地位，還需探索科技創新成果轉化機制，實現“有組織的戰略攻關”與“市場導向的產業創新”雙輪驅動，逐步構建政產學研金服用多主體協同的創新生態。

創新體系從“單點突破”走向“系統重構”的關鍵在於，供給端以技術融合強化創新動力，需求端以場景驅動打通落地路徑。一方面，技術融合是創新體系重構的關鍵動力。農業新質生產力的本質是先進技術對傳統產業的深度賦能。通過深入推進“人工智能+農業”行動，促進物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技術與農業產業全鏈條深度融合。這種融合不僅發生在種植環節，更向植保、加工、流通等全鏈條延伸，最終通過信息技術實現對農業生產過程的精細化管理，降低自然風險與市場風險的雙重不確定性，提升農業全要素生產率。另一方面，場景驅動是技術落地的重要路徑。場景既是技術的“試驗場”，更是成果轉化的“加速器”。創新擴散理論表明，新技術的採納不僅取決於技術本身的先進性，更取決於潛在採納者的認知框架與社會網絡。從產業轉型升級的角度看，場景驅動還承擔著將新技術、新要素、新組織方式整合為產業解決方案的功能，從而將技術創新與產業創新融為一體，推動農業產業從“技術應用”走向“產業重構”。同時要聚焦產業發展需求，讓科研人員走出實驗室、企業家走進實驗室，打通創新鏈與產業鏈“最后一公裡”。比如，智慧農（林、牧、漁）場等應用場景的打造，就是將分散的技術模塊集成為可復制、可推廣的系統解決方案。

價值導向：效能邏輯從“產業增效”拓展至“富民增收”

農業新質生產力引領農業農村現代化，根本目的在於讓廣大農民共享發展成果，實現共同富裕。這要求農業新質生產力的效能邏輯應從單純的“產業增效”向綜合性的“富民增收”拓展。科技創新對發展農業新質生產力極其重要，但僅有技術創新並不足以自動轉化為農民增收，構建起與農業新質生產力發展相適應的體制機制、促使技術潛力能夠轉化為農民增收同樣重要。這就需要圍繞市場對接、利益聯結、資金保障等方面做好相關工作，讓技術紅利真正轉化為農民可感可及的增收實效。

健全的市場機制是效能轉化的基礎，解決的是新質產品與新質要素價值如何實現、農民如何拓寬收入渠道的問題。健全市場機制，關鍵在於破除小農戶對接大市場的交易壁壘，使價格信號、供求信息、生產要素等在城鄉之間順暢流動，讓新質產品與新質要素的價值在市場中得到實現。當前，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的涌現創造了大量新的就業空間與增收機會，農村電商、直播帶貨、休閑農業、智慧農業社會化服務等新業態，讓農民不僅可以通過種養賺錢、在家門口就業，還能通過提供技術服務、參與電商運營、發展鄉村旅游等途徑獲得多元收入。這表明，新質產品與新質要素的價值實現，不僅惠及資本密集型主體，也可通過制度創新與技術擴散讓小農戶共享發展紅利。

產業組織創新是效能轉化的關鍵，解決的是增值收益如何分到農民手中的問題。農業新質生產力推動農業從田間地頭的初級生產向加工、物流、品牌營銷等高附加值環節延伸，從“賣原料”轉向“賣產品”“賣品牌”“賣體驗”，實現從田間地頭到餐桌的全鏈條增值。這一進程同時體現了農業產業組織理論的演進——從傳統的“生產導向”向“市場導向”轉變，從“縱向一體化”向“網絡化協同”演進。但產業鏈延伸的增值能否真正落到農民手中，取決於利益聯結機制是否合理。通過發展農民合作社、推廣“公司+合作社+農戶”等組織形式，健全訂單農業、保底收購、按股分紅、二次返利等利益聯結方式，可以讓農民從產業鏈增值獲利。

多元投入體系是效能轉化的支撐，解決的是農業新質生產力的發展如何獲得持續資金保障的問題。農業新質生產力的發展，需要積極響應新質產品生產、新質生產要素創新和新質生產方式應用對科技創新、生態補償和基礎設施等的需求，著力提高新質產品和新質生產要素的研發能力、生產規模與質量，為農業新質生產力發展提供持續的資金保障。為此，需要健全充分發揮政府職能和市場作用的機制，做好頂層設計、明確需求導向、優化多元化投入體系和完善激勵機制，讓資金流向真正具有比較優勢和發展潛力的領域。

（作者：黃季焜、翁貞林，分別系北京大學現代農學院院長、江西農業大學江西省鄉村振興戰略研究院執行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