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造船技術的創新與當代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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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新文化探源】
中國古代的造船與航海技術自成體系。在幾千年實踐中,先民們因地制宜、持續探索,取得了許多創新成果。他們就地取材,利用資源,在各種環境中應對不同風險,在制度與文化的促進下推動技術發展革新,其中體現出的開闊思路與實干精神,至今仍給人以深刻啟示。
就地取材,充分利用物產資源
中國古代航海造船技術的發明,從一開始就受到周邊自然環境的影響。由於物產豐富,古人就地取材,採用大型葫蘆渡水,也就是“燧人以匏濟水”。《詩經·河廣》中提到“誰謂河廣,一葦航之”,說明當時的人們用蘆葦捆扎成渡水工具。
我國古人很早就用竹子作為撐船的推進工具——“篙”。在長沙出土的西漢木船模型上,可以看到當時的船兩舷都裝有瞰板,也就是舷伸甲板,可以作為船員撐篙時的走道。沿著瞰板,還可以安裝成捆的竹木材料,在船舶超載時提供浮力,增加穩定性。宋代海船上就有這樣的裝置,在兩側船舷縛上兩捆大竹用來拒浪,從而增加船在風浪中的穩定性。裝載貨物時,以海水不沒過大竹作為安全航行的載重標准。
除了用於撐篙和改善船舶穩定性之外,竹子還被加工成各類船用構件,在船上得到廣泛使用。比如制造船帆,北非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圖泰說,中國的船帆是用竹篾編織而成,如同席子,一直張挂著,從不落下,並可以根據風向隨時轉動。這正是中國古代海船硬帆的典型特征。元明時期的船外側常加茅竹板,形成高立的防御措施,既能防水也能抵擋武器攻擊,稱為”遮洋”。這種設施在《水滸傳》中的水戰戰船上經常出現。
此外,竹子還可以用作測深工具,在內河、港口和淺海區域,人們用竹子探入水中,直接扎測水底的泥沙深度,甚至在其頂端加裝金屬尖,以提高扎測效果。
中國幅員遼闊,資源豐富,除了竹子之外,民眾很早就將各地資源應用到造船技術中。比如早期的人們在造船時,只能在木板邊緣打孔,再利用天然纖維如椰子索等穿過這些孔,將船板連接起來。在冶鐵業發展之后,我國先民們用鐵箍取代纖維索聯接船板,隨后又將鐵釘等鐵質構件應用在造船中。由於中國許多地區有冶鐵業重鎮,如太行山東麓的邯鄲、南方沿海的廣州等,這就使得當地造船業可以率先採用新技術,制造更加堅固的船體。比如20世紀出土的戰國中山王墓中用鐵箍聯結的木船,廣州等地的鐵釘船等,都體現了冶鐵業對造船業的促進作用。
馬可波羅特別提到了中國古船增強防水的技術,稱船舶都是用雙層板制造,每一部分都有一層覆板蓋在底板上。這些船板內外都用麻絮捻縫,並用鐵釘加固,用油灰涂抹船底。油灰的制作方法是用生石灰和切細的大麻混合起來搗爛,再加上從樹上取下的油脂,制作而成。馬可波羅認為,這種油灰的黏性比瀝青更大,效果也更好。以上這一系列操作保証了船殼板的水密性,體現了各種物產資源在航海造船中的作用。
觀天識象,有效規避航海風險
我國古人很早就總結出與具體環境相關的航海知識,比如南宋泉州知州王十朋在詩中寫道“北風航海南風回”,生動描述了帆船依靠季風航行的特征。北宋《宣和奉使高麗圖經》中描述了海上三種重要的險風,“曰痴風,曰黑風,曰海動”,並詳細區分了這些海風的特征和影響,為后來的航行提供指導。
在南海島礁區眾多的情況下,航海者們根據七洲洋、昆侖洋等具體風險區段,總結出了“上怕七州、下怕昆侖,針迷舵失,人船莫存”的航行諺語,有效提醒航海者們規避航行風險。
在造船形態上,中國的船型依據不同航行環境形成了多樣化設計。其中,福建船船底尖深,形如刀刃,可以破浪而行,縱貫船體首尾的龍骨增強了風浪的抵抗能力,但船底吃水較深,所以不適合在淺海區域航行。長江口以北的近岸淺沙地帶,則更適合平底的防沙平底船航行。這些船舶各自在相適應的環境中航行,有效支持了當地民眾的生產生活。
在造船技術細節上,我國先民同樣注重風險規避。泉州海船上出現了升降舵,其特點是可以被提起或者放下,適合在多種環境下航行使用。由於船舵放下后的位置是全船最低點,所以比船上的其他部位更容易先觸碰到礁石。升降舵的使用降低了這種風險,在島礁區航行時,預先將舵提起,可以預防觸礁。
造船技藝和文化精神流傳至今
在中國悠久的歷史中,人們會隨著現實的需要,在政治、經濟、軍事等多種因素的促進下,開發出很多新的船舶形態和功能。比如西太平洋上的傳統船型“樓船”,特征為船上擁有多層建筑。由於形制高大,便於居高瞭望,這種船型在東漢三國時期的水戰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后來在明代,抗倭的主力船型福船也被認為是古代樓船的延續。出於抗倭戰事的實際需求,沿海船型進一步細化,沙船、福船、廣船等船型名稱,就是在這一時期出現的。
在南宋時期,由於南北對峙,江防的地位日益提升。制造更多的戰船,也成為時代的需求。由於造船量巨大,南宋造船業顯示出類似后世標准化的傾向,政府鼓勵官員制造新型戰船,也促成了技術和經驗的傳播。南宋政府經常把戰船形制圖樣或者小型船模發往各地,並標出各種尺寸數據,以及船體構件的各種類型和數量,讓各地船廠按形制打造。
明代鄭和下西洋時期,根據現實需要,造出了大型海船,長度在70米以上。並建立了寶船廠,其中包括十余條作塘,也就是船塢,可供同時制造大量船隻。政府統一調配資源,採辦木料等原始材料,統一管理制造,保証了下西洋的順利完成。
中國的造船技術創新不僅體現在具體的操作細節中,也根植於人們的精神世界與文化傳承之中。
元豐年間,為了出使高麗,北宋政府在明州(今寧波)制造兩艘大型使船,稱為“神舟”,船名分別為“凌虛致遠安濟神舟”和“靈飛順濟神舟”,體現了宋人對航行安全的祈願。后來宋徽宗年間又制造兩艘神舟,增大船體形制,分別命名為“鼎新利涉懷遠康濟神舟”和“循流安逸通濟神舟”。這些命名的吉祥用語體現了當時人們的造船文化,他們懷抱著這樣的祈願和追求,一次次制造出性能良好的大型海船。
令人惋惜的是,輝煌的古代造船技藝未能持續向前發展。進入近現代,在多種因素的影響之下,我國造船技術逐步落后於世界,在近代海防變局中,飽受外來堅船利炮的沖擊。但先民造船實踐裡蘊藏的思路與精神並未因此失去光彩,依然值得后世審視、借鑒與學習。
從這些事例中,可以看到先民們開闊的思路、因地制宜的實干精神、與現實需求密切結合的動力,這些都是促成各項創新的前提和重要因素。可以看到,在創新中,文化與技術缺一不可,前者是后者的指導思想和追求目標,后者是實現前者的途徑和方式。中國歷史文化中的諸多傳統和特征,正是促成中國古代造船航海技術成就的重要基礎,這些經驗在當代的創新實踐中,依然發揮著應有的價值和意義。
許多古老的造船技藝並沒有隨著時間湮沒,而是流傳至今。比如硬帆制作、木船捻縫等傳統工藝,依然在許多非遺工坊和仿古船復原工作中得以延續。傳承人們按照傳統技術復原古船,保留了古人對各種水域環境時長期觀察積累的航行經驗和智慧。
今人向古人繼承的不僅有具體工藝,還有各種技術思想。比如古人就地取材,與自然環境相適應的造船理念,利用天然竹木材料組合搭配,提升船舶抗浪能力,注重整體協調和安全管理的設計思想等,都可以為當代造船工程提供啟示。這些經驗在當代的創新實踐中,依然發揮著應有的價值和意義。
(作者系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科學院大學崗位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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