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站裡造“冷極”(嘮“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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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太空裡很冷。宇宙微波背景輻射溫度約2.7開爾文,折合零下270攝氏度左右。離地面約400公裡的中國空間站裡,有一團銣原子比這還冷。它的等效溫度是9.7皮開爾文,比室溫低了14個數量級,接近絕對零度(零下273.15攝氏度),創下人類的“制冷”紀錄。
在物理學裡,冷意味著什麼?
它對應著原子運動的能量。冷,就是讓原子“別亂動”。溫度到9.7皮開爾文,這團銣原子幾乎被“凍”住了——7秒裡隻挪約500微米。
人類研究冷原子已經上百年了。上世紀初,科學家發現液氦能把溫度降到幾個開爾文,同時出現了超導和超流現象。但想繼續往下降溫,當時的人類無計可施。直到后來發明了激光冷卻技術,溫度一路降到了微開爾文、納開爾文。
到納開爾文級別時,原子會形成一種叫“玻色—愛因斯坦凝聚”的狀態:原子不再是各自亂跑的熱粒子,而是像一支整齊劃一的隊伍,物質波的宏觀特性開始顯現。
為什麼要把原子“冷”到這種程度?
因為冷原子是超高精密測量的基石。比如用原子去測量物理量的超精密儀器“原子干涉儀”。它的靈敏度跟干涉時間的平方成正比,干涉時間越長,測量的精度就越高。而要讓干涉時間變長,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原子冷下來、慢下來。
原子制冷的關鍵一步是蒸發冷卻。如同水變涼的物理過程:一部分水分子蒸發時帶走熱量,剩下的水溫度就降下來了。針對原子,我們把它關在一個“勢阱”裡。這個勢阱就像一口井,能量高的原子靠近井口,能量低的待在井底,通過不斷降低井的深度,讓高能原子“逃逸”出去,剩下的原子經過熱平衡,溫度就降下來了。
然而在地球表面,重力會拉拽原子,讓勢阱出現一個缺口。當把阱深降到一定程度,原子就會從缺口漏出去,溫度也就降不下去了。如同用一個有裂縫的碗裝水,水總會滴漏出來,永遠沒法把水徹底涼透。
要把原子冷到極致,我們需要一個沒有重力的地方——太空。太空的微重力環境,讓勢阱變成一個完美的、對稱的“碗”,原子不會從任何方向漏出,可以持續降低阱深,持續降溫。這就是我們將超冷原子實驗櫃送上空間站的原因。
我們採用兩級交叉光阱冷卻方案,第一組緊束縛的光阱做蒸發冷卻,第二組鬆束縛的光阱除了蒸發冷卻外,還做非絕熱擴散冷卻。這是因為玻色—愛因斯坦凝聚體除了有熱動能之外,還有相互作用能。因此,冷卻就是要將兩部分的能量同時降低,非絕熱擴散可以將原子間的相互作用能減少。在這個方案裡,兩束激光交叉,原子被“囚禁”在交叉中心,它具有更高的光學通道靈活性和對多種量子模擬實驗兼容的優點。在空間站裡,二十幾束光要精確打入真空腔,關鍵的幾束光交叉位置誤差不能超過5微米。
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沃爾夫岡·克特勒在看到實驗結果后評價:7秒的自由演化時間比“9.7皮開爾文”的低溫更重要。
自由演化時間,就是原子“鬆綁”后還能被看見的時長。地面重力下,原子一旦被釋放就往下掉,能被用來做精密測量的時間很短,通常是幾百毫秒﹔太空微重力裡,這團銣原子“鬆綁”后還有7秒時間。精密測量的靈敏度跟自由演化時間的平方成正比,時間越長,靈敏度越高。這7秒,就是地面拿不到的測量“時間窗口”。
“冷”不是終極目標,我們正嘗試用“動量濾波”的方法,把更冷的原子篩選出來,預期能進入幾百飛開爾文的溫區,比現在再降一個數量級。未來,在這個平台工作的基礎上,可以研制一台極高精度的原子干涉儀,去測量地球重力場的微小變化,去探測暗物質存在的蛛絲馬跡……
從2002年中國科學院王育竹院士團隊開始研究空間冷原子技術,到2016年天宮二號搭載了國際首台空間冷原子鐘,再到如今超冷原子物理實驗櫃在空間站穩定運行,中國在該領域的研究不斷突破。太空裡這口“降溫的碗”,將幫助人類探索制造更精密的探測儀,“測量”宇宙中更細微的變化。
(作者為中國科學院上海光學精密機械研究所研究員,本報記者黃曉慧採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11月21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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