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正在长成现代化大产业
——陕甘地区苹果产业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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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黄土地,苹果园。涂白、剪枝、清园,果农攒下来年的甜。
沟沟峁峁,红彤彤的果子,装进气调库,坐上冷链车,高原香甜奔四方。
北纬35度至40度,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定的苹果最佳适生区。陕西、甘肃正处黄金带,海拔优、光照足、温差大、土层厚。
如此地利,为何直到延安时期,苹果才在黄土高坡扎下根?又为何迈进新时代,这颗红果果,挑上现代产业“金扁担”?
答案,藏在深情牵挂,写进战略擘画。
“努力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习近平总书记强调。2025年、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都提出:“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
新时代以来,习近平总书记一次次走进黄土地,走进苹果园。
在陕西延安南沟村,感叹“这是最好的、最合适的产业,大有前途”;在甘肃天水南山花牛苹果基地,称赞“花牛苹果品牌更响亮了”;在陕西延安梁家河村,叮嘱乡亲们“一定要坚定地把苹果产业抓下去”。
牢记嘱托,陕甘两省1500万亩苹果园,年产约2400万吨苹果,产量全国近半,两省苹果全产业链产值超2000亿元。
今天,全球每2个苹果中,1个“中国产”。今天的陕甘地区,占据中国苹果“半壁江山”。
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最艰巨最繁重的任务仍然在农村。
行走陕甘,打开新时代中国苹果产业图鉴,触摸农业现代化的中国密码。
苹果的事,就是老百姓的事
延安摆脱贫困,苹果当记首功。
“从精准扶贫到脱贫攻坚,延安的苹果种植面积占全国1/9,农民收入六成来自苹果。”延安市果业中心主任路树国算账,“一个农民,只要三亩果园,就可脱贫。”
路树国的办公室,正在杜甫川。
1940年,陕甘宁边区自然科学院,在杜甫川的光华农场试种苹果,播下产业火种。1947年,延安洛川县阿寺村农民李新安,从河南灵宝买回200株苹果苗,拉开种植序幕。
这株苗,大不易。市场跌宕引发过“刨树潮”,盲目扩张带来过“滞销慌”,几经起落,百姓难言苹果甜。
“共产党当家就是要为老百姓办事,把老百姓的事情办好。”
苹果的事,就是老百姓的事。
新时代,政策护航、科技赋能,这株小苗苗,长成跳出周期性波动规律的“金果果”。
“种苹果,我爷靠胆识,我爹凭经验,我呢?就信政策和技术!”
阿寺村遇见李新安的孙子李海民。这位“果三代”,自称“科一代”。
建智能气调库,施蚯蚓有机肥,推无支架矮化栽培,种不套袋“阳光苹果”……“果业局、村干部、农技员,好多人帮咱搞科技。”今天的李海民,陕西、山西流转2万亩土地,一门心思种苹果。
打赢脱贫攻坚战,“三农”工作重心历史性转移。
乡村全面振兴,苹果继续发力。
“甘小星”中央工厂,就在甘肃平凉静宁县工业园区。气泡清洗、精准切片、真空脆化、低温烘干,自动化生产线高速运转,一颗颗苹果,转眼间变成酥脆香甜的果片。
厂主王星,土生土长静宁人。靠种苹果,父母供他读完大学,走出大山。
自古“苦瘠甲天下”的陇中,咋就“靠”上了苹果?
换人不换目标,换届不换蓝图。1982年种下70亩探路,1988年将苹果确立为全县富民主导产业,静宁“四十年谋一果”,成就苹果种植规模第一大县,百万亩果园,年产125万吨鲜果。
“瑕疵果虽不到一成,也有近10万吨。”王星说,这些果子品质不输商品果,却往往忍痛甩卖。
静宁人,不甘心。2019年王星返乡创业,瞄准“农头工尾”,痛点变卖点。一吨瑕疵鲜果,收购价2000元,深加工成苹果脆、苹果脯、苹果面膜、苹果酵素,“身价超10万元!”
20万群众稳定增收,果品收入占农村居民可支配收入七成以上……而今的“静宁苹果”,区域公用品牌价值超181亿元,远销23个国家和地区。
这是“苹果好起来”的静宁故事。
陕西老牌农业出口企业华圣,从另一个角度,见证黄土地上一、二、三产关系的历史性变革。
“曾经,鲜果因属农产品,出口退税率只有5%。而瑕疵果加工果汁后,成了二产,退税率可达13%。”华圣集团董事长王魁记忆犹新。
历经20余年改革调整,鲜果出口退税率上调至9%。初级产品价值终被正视,鲜果出海,也能“论个卖”。
“一产不再低贱、不能低贱。小小退税率之变,背后是全社会‘三农’认识的时代跨越。”王魁感慨。
“三农”难,首先难在靠天吃饭。新时代,要把“老天”统筹起来。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研究如何解决好因灾减产、同果不同价、丰年难丰收等问题。
黄土高原奋力答题。
种苹果最怕“倒春寒”。延安市气象局高级工程师孙智辉领着团队扎进果园,研发出形似马灯的测温设备,果农起名“气象小哨兵”。
“低温监测误差,从5摄氏度压缩到0.5摄氏度。”
孙智辉演示,监测数据接入“苹安天气”小程序,预警信息实时直达农户手机。543套智能气象站遍布延安,2470个“气象小哨兵”精准上线,寒潮来袭,熏烟、喷水、覆膜……措施抢先落地,损失降至最低。
苹果花期气象指数保险,应运而生。
张军的50多亩果园,就在中央红军打响长征最后一战的地方——吴起县胜利山下。
去年5月,果园正值盛花期,半夜霜冻,花落一地。搁过去,只能认倒霉。这一回,保险顺利触发理赔,“只花408块钱,拿到1万多元理赔款!”
昔日,“红军打胜仗,人民是靠山”;今天,“中国式现代化,民生为大”。
两只手相握,一二三打通,有问题,就解题。
2022年10月26日,党的二十大闭幕不久,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延安,走进安塞区南沟村的苹果园,亲手摘下一颗红苹果,由衷赞叹:“这就是农业现代化,你们找到了合适的产业发展方向。”
4年过去看陕甘,果业兴,果农富,果乡美。
陕西千阳县,年产苹果苗木3000万株,全国每10棵新矮砧苹果,就有7棵“千阳苗”;甘肃庄浪县,65万亩“梯田果园”,助果农人均增收7200元;天水麦积花牛苹果、榆林绥德山地苹果、平凉泾川早熟苹果,错位布局,各展所长……
南沟村村民赵永东,唱起自编的信天游:
“总书记的话儿记心间,咱果农光景实在甜;子孙后代往下传,幸福的生活是万万年。”
因地制宜,红果果“长”出新质生产力
“这是秦脆,这是秦霞,最适合黄土地……”
陕西洛川苹果试验示范站,初识马锋旺。布衣布鞋,皮肤黝黑,这位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园艺学院原院长,活脱脱一果农。
开口才知分量重——13种“秦字号”,全装着“中国芯”!
农业现代化,种子是基础。然而,很长一段时间,我国苹果主栽品种依赖国外,日本红富士一度占到种植面积和产量的七成。
“中国果必须有‘中国芯’。”马锋旺和他的团队,把自己焊进黄土地。
种业有元气,产业才霸气。苹果育种动辄以10年计,上万杂交后代植株,方可撞见一个良种。潜心埋首,4000多种苹果种质资源,形成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基因库,搭建起高效育种技术体系,育种周期由此缩短30%。
11年持续选育,2016年“秦脆”通过陕西省审定,扎根黄土地,一种50万亩,成为“当家果”。
“做梦也想不到,苹果苗能安家!”
一路向北,毛乌素沙地南缘,榆林横山区赵石畔镇。86岁张炳贵承包的300亩沙地上,“秦脆”迎来盛果期。
良种良法,助陕西苹果种植带整体北进200公里。无数“沙窝窝”,变成“花果山”。
元气霸气,根在地气。
因地制宜,传统产业也能“长”出新质生产力。
从育种试验田放眼全产业链,世界果业发展格局正被中国人改写——
一株苗,见栽种之变。
静宁苹果良种苗木研发组培繁育科技中心,一行苹果苗,主枝拉横,分枝纵列,串串红果宛如番茄。“苹果种成西红柿,透气透光更充分。”中心负责人李健介绍。
一条线,见装备之变。
上世纪末,为进口一套选果设备,华圣集团耗资2000多万元。无奈中,委托国内企业江西绿萌试着研发。如今绿萌研制的农产品分选设备,出口40多国,一套智能选果线,300万元搞定。
一片林,见管理之变。
空中,无人机巡航,绿色防控;树上,防雹网轻笼,一键开合;林间,弥雾机旋转,喷洒农药;地上,除草机无人驾驶,自如穿梭……走进洛川县“未来果园”,就像观看科幻大片。科技赋能,古老农业、空间无限。
一组数据,勾勒出我国苹果产业“一降两升”向好曲线:种植面积稳中有降,总产量持续攀升,产业综合产值连年走高。
“这是产业逻辑的重塑。过去扩面积提产量,如今向科技要效益。”
从洛川的“苹果局长”“苹果县长”,一路干到延安苹果研究院副院长,张军旗是见证。2025年,洛川53万亩园子,摘下116.85万吨苹果,创造165亿元产值!
生产强了,服务跟上。
洛川县槐柏镇,果农刘云峰点开手机,一张延安地图,红点密密麻麻。
963个红点,对应华圣集团963个村级社会化服务站。洼里村,刘云峰是站长。
每月上旬,镇里集中培训。最新管护方法、防灾技巧、病害防治,“我学懂吃透,再讲给乡亲们听。”
别小瞧这一个个“末梢”。963个村级站、33个镇级站、13个县级总站,激活27万果农,浸润113万亩枝枝叶叶。
“有了‘苗木贷’,果园活水来!”
杜民子,洛川县堡子头村种植大户。前几年,老园老树,难倒老杜。
“改造果园吧,得买苗买设备,钱从哪儿来?”
中国农业银行洛川县支行送来“及时雨”。100万元“苗木贷”,让150亩果园焕然一新,“一亩多收近一倍。”
“新苗贷”“防雹贷”“果库贷”“果商贷”……在延安,30多种特色金融产品,促创新链产业链深度融合。
新质生产力的显著特点是创新,既包括技术和业态模式层面的创新,也包括管理和制度层面的创新。
新时代苹果产业图鉴,就是以全面深化改革推动高质量发展的生动注脚。
创新粘土灵,先得懂农民
“看上去一整片,全都是‘绺绺田’!”
陕西宜川县云岩镇北赤村,606亩连片果园,分属57户果农。镇党委书记杜云,没少发愁。
2023年,云岩镇计划大面积推广矮化密植苹果。一听小田并大田,没人响应。
“立足小农数量众多的基本农情,以家庭经营为基础,坚持统分结合,广泛开展面向小农的社会化服务,积极培育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形成中国特色的农业适度规模经营。”
习近平总书记在2022年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上的这句话,点醒大家。
产业化、现代化,地是根本。土地权属不变、家庭经营不变,能否创新链接方式?
“我家四块地,还都不挨着,咋‘规模’哩?”村民崔永永家,情况最特殊。
“地是死的,树是活的,以株代亩。”杜云答。
“啥意思?”
杜云捡根树枝,地上画起图来:“挖倒田埂、打通地块,一亩地110棵树,该你多少树,一棵也不少;果树连成片,能进大机械。”
“以株代亩”落地,打破1108条地界,云岩镇“长”出全县最大的连片矮化密植种植区。
连片果园谁来管?村集体同步组织专业化社会化服务,施肥、喷药、除草、旋耕统一作业,按株托管,下地变下单。
杜云算账,光建园材料,一亩地省下1244元。群众得利,产业受益。
同样摸索“适度规模经营”,甘肃天水花牛镇果农武正全,有自个儿的理解。
武正全55岁,说话大嗓门,名气响当当。21年前,他流转60亩荒地,头一个把花牛苹果种上南山。
老武不满足。单打独斗,难成气候。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鼓励全国各地因地制宜发展合作社,探索更多专业合作社发展的路子来。”
新时代,思想指路,政府引导。
武正全找来21户果农,成立南山苹果协会,两年后转型为新民苹果种植专业合作社,170多户果农抱团闯市场。
大家商定,63户成员作为决策层,3年一轮换。特别规定,种植百亩以上的大户,不进决策层。
“为啥?不该鼓励先进吗?”
武正全翻开《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民专业合作社法》:“这里说得明白,合作社是互助性经济组织,成员地位一律平等。”
互助合作,最怕大户“一言堂”,小户溜边站。
“入社就为多挣钱,要让大家敢发言。”武正全说,心里话都摆上台面,各方利益才能兼顾好,人心才能聚一道。
符合实际最管用。土里长出的治理机制,让合作社优果率突破90%,花牛苹果越来越“牛”。
农企双赢,农民先赢。
王魁说起一段往事。为提高苹果质量,华圣集团1998年投入2000余万元,从海外引进2亿个专用果袋,却遭果农抵触。
改变打法,免费发放,果熟卖出溢价,适度抵扣成本。试新无负担,收益看得见,苹果套袋成陕西果业标配。
新时代,老标配遭遇升级版。
陕西咸阳长武县樊罗村,别家苹果都套袋,杜维玲的苹果敷“面膜”。
“一颗苹果套个袋两毛钱,一亩8000颗,1600元,还要搭进去十几个工。”杜维玲算起账来。换成“苹果面膜”呢?一亩地400元,弥雾机4分钟喷完。
“苹果面膜”学名“腐植酸免套袋膜剂”。2023年杨凌农高会上,杜维玲邂逅陕西科技大学研发的这项“黑科技”,顿时动了心。
营养、抗菌、防护,轻轻一喷齐活,还不影响果子光合。
“老乡们信不信?”王魁闻讯,赶去探个究竟。
“我试成了,大伙儿就信。”杜维玲答。
创新是底色,技术在迭代。和“三农”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王魁,悟出一个理——
“农业、农村、农民紧紧相连。创新粘土灵,先得懂农民。”
种苹果的是人,催红苹果的是精神
农民丰收节,安塞南沟村,腰鼓响震天。
这里曾是“三难村”——“出行难、娶媳妇难、村干部干事难”。
2013年夏,五十年一遇大暴雨,冲毁大半窑洞。包村干部请回村里走出去的“能人”张润生。村干部带头,苦干10个月,39院100多间房奇迹般垒起。
一场大雨,让南沟人明白,解“三难”,关键在解“第三难”。
“住上新房子,不能还过老日子。”
2014年底村党组织换届,张润生全票当选村支书,把地块集中起来,筑水坝、搞滴灌、机械作业。
土地流转是道坎。村级会议开了49次,老支书一句话,打动大家:“大不了跟以前一样穷!”
最终除了两户,土地全部流转。栽下2100亩苹果树,全村汗往一处流。3年后,红果果,满枝头。
2017年底,南沟村人均纯收入突破万元。2018年3月,第一次集体分红6.2万元。
产业振兴是基础,组织振兴是保障。
党支部领着乡亲们再发力。撂荒地、沟洼地、滩涂地,流转给企业;采摘园、灯光秀、研学游,专业化运维。
赵永东呢?合作社拿分红,苹果园挣工资:“村子有发展,日子有奔头,干事就硬气!”
变化最大的,还是人。
全国统一大市场纵深推进,世代守着山头的果农,走出家门。
“给苹果修枝整形,半个月380亩,每天挣240元。”
王彦军,“金牌静宁果农”。今年,带着十几名“静宁果农”走进平凉市草峰塬苹果基地,当上技术指导。
如今,静宁县每年培训果农上万人次,累计评选金银铜牌“静宁果农”300人,评定农民技术职称1660人。“静宁果农”,成为远近闻名的“三产”品牌。
人是发展的目的,也是发展的主体。
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使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让农民生活更加富裕美好,苹果大有可为。
投身这份“甜事业”,硬汉田积林想不到,果园成了他“哭得最多的地方”。
在外闯荡,做过商贸、搞过地产,2014年回到家乡静宁。起初卖苹果。收购100多万斤,兰州、深圳开店。
目光望向前,扎根种植端。
2015年,流转500亩土地,高价买来进口苗,一株100元,成活不足半。拔出枯苗,他哭了。
2017年,满园苹果花竞相开放,一场冰雹子猝不及防。繁花碾落一地,泪水打湿黄土。
哭完了,树还在,地还在,人还在。
中南大学研究生毕业,儿子田选宾找老田:“我也回来种苹果。”
为啥甘当“新农人”?
“苹果就是‘振兴果’。上上下下看得重,乡里乡亲离不开。”
数字化管理、品牌化运营、互联网销售……1万亩生态果园、5万吨物流仓储园、6条激光分选线,亩产翻了番,“德美果”品牌价值干到5.81亿元,5000多户果农共同富裕。
朋友打趣,“8个亿本钱,啥时候回来?”
老田笑答:“快了。搁过去,叫负债;放果园,叫投入!”
有泪有笑才是生活。前不久,老田参与筹拍的电视剧播出,剧名就叫《红果果金担担》。
种苹果的是人,催红苹果的是精神。
陕甘地区,红色老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
2022年10月,“雪龙”号极地科考船出征。与中国科考队员同船奔赴南极的,还有100箱静宁苹果。
2026年5月,神舟二十二号载人飞船返回舱成功着陆。航天员张陆出舱,手捧“平安”字样苹果。延安苹果,14次“飞天”。
从中欧班列到远洋巨轮,从南极冰原到浩瀚太空,黄土高原的苹果越走越远。
但在赵永东的信天游里,在张军的保险单上,在王星的生产车间,在田积林笑泪交织的果园深处,红果果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它只是和这里的人一道,变了个模样。
(本报记者张丹华参与采写)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22日 04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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