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零部件100%國產化,精度達到0.1毫米級,使用壽命突破100萬次
且看這雙“靈巧手”(深度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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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①:機器人“靈巧手”在擰閥門。 |
“5分鐘打18顆螺絲,冠軍!”今年8月在北京舉行的第二屆世界人形機器人運動會上,靈巧手專項賽場地的圍觀人群中響起歡呼聲。奪冠的“選手”並非真人,而是一雙“靈巧手”,它握起螺絲刀,對准螺孔快速旋緊,動作干淨利落。
既能分揀搬運、穿針引線,也能提筆寫字、彈琴奏樂……在北京舉行的另一場2026世界機器人大會現場,機器人的一雙雙“手”展示著各種技能,從連杆、繩驅到直驅,從十幾個自由度到38個自由度,各類不同技術路線的“靈巧手”同台競技。
近日,記者走進實驗室、企業和各類應用場景,解鎖機器人“靈巧手”背后的創新奧秘。
為什麼要給機器人造“手”
高工產業研究院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靈巧手”市場銷量約1.92萬隻,同比增長236.84%﹔2026年預計銷量7.02萬隻﹔到2030年,銷量有望突破43萬隻。“靈巧手”正從人形機器人的附屬配件,變成獨立熱門賽道。
為什麼要給機器人專門造“手”,而不是其他部分?
“靈巧手”,被稱為機器人走向物理世界的“最后一厘米”。要抓握、要觸摸、要擰轉,機器人想像人類一樣干活,首先要有一雙手。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研究員王濛介紹:“機器人必須通過手、通過觸覺,才能真正地和物理世界發生交互。”
北京因時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以微型伺服電缸和仿人五指靈巧手為主營產品的機器人零部件廠商,2020年造出了中國首款商業化量產靈巧手。公司聯合創始人房海南講起創業初衷,“2016年前后,酒店有配送機器人、景區有導覽機器人,但它們隻會移動,沒有操作能力。如果安上了五指‘靈巧手’就不一樣,能讓機器人無縫銜接工具、完成人類能做的各種工作。”
要讓機器人具備通用性、泛化性,無論在工業場景還是家庭場景,“靈巧手”都是繞不開的形態。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研究員李浦豪表示:“‘靈巧手’是通用的末端。爪夾當然也能干活,我們甚至能想出100種、1000種把任務轉成爪夾的辦法,但它不通用,無論是從數據還是從完成任務的方式,都很難從人類數據裡遷移。”
造一隻“靈巧手”有多難
“造一隻‘靈巧手’和造一個機器人,工程量基本相當。”房海南坦言,一台人形機器人有40到60個自由度,而手的自由度幾乎佔一半。“手部空間狹小,相當於要在一個火柴盒大小的空間裡,塞進一頭大象的性能。”
要讓“靈巧手”真正“靠得住”,一道繞不開的難題就是散熱。李浦豪打了個比方:人手會通過出汗散熱,機器人“靈巧手”卻沒有這套機制,電機長時間高負載運轉必然發熱,熱量一旦累積,就可能導致性能衰減甚至停機。目前,我國科研人員正在探索液冷、水冷乃至重新設計電機等更復雜的散熱方案,希望“靈巧手”能像人手一樣穩定。
靈巧,不只是“能抓”。能感知、能協調,才是決定機器人像人一樣工作的關鍵。
2025年6月,北京大學與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聯合研制的F-TAC Hand登上《自然·機器智能》雜志,手掌70%的面積鋪了高分辨率觸覺傳感器,空間分辨率達到0.1毫米。
王濛告訴記者,他們團隊正在研發一款全新的AI(人工智能)原生觸覺傳感器,能夠重建精細的觸覺接觸形狀,可實現超薄、可彎曲、高性能、低成本的全手曲面覆蓋。借助這項技術,機器人能完成90%以上日常生活中的精細操作。
“人手轉筆、擰瓶蓋、拿手機,頻繁用到食指側面,過去的‘靈巧手’這部分觸覺幾乎沒有,我們想補齊這一環。”王濛說。
“會協調”,是“靈巧手”進化中更難的一步。李浦豪說,很多“靈巧手”自由度雖與人手相當,但“一和物體建立接觸,它就傻了”。“小朋友學習靈巧操作,並不是靠大人告訴他手指該怎麼發力學會的,而是由他自己探索出來的。機器人也一樣,不是光有數據就夠了,而是要通過數據構建訓練目標,讓它自主探索發力模式。”
如何把“靈巧手”的價格降下來?
曾經,“靈巧手”價格居高不下,被視作機器人領域的“奢侈品”。“當時國內缺少自主供應鏈,產品粗糙,科研院所想要使用‘靈巧手’,基本只能進口,單隻價格高達百萬元。為了突破這種限制,2016年,我們研制了第一代‘靈巧手’樣機。”房海南說。
如今,因時科技在售的“靈巧手”有幾十個型號,價格從1萬元到5萬元不等。“把價格‘打’下來,才能讓機器人用得起、用得好‘靈巧手’。”房海南說。
從海外進口動輒百萬元,到國產產品價格下探至萬元以下,“靈巧手”價格下降的背后,是中國企業在核心零部件自研、全鏈條供應鏈整合與規模化量產三方面的突破。近年來,國內企業開啟自主研發之路,“卡脖子”難題逐步破解:曾經單片售價超10萬元的觸覺傳感器實現國產化,如今售價最低僅199元﹔微型電機依托國產繞線技術,線徑精度可達0.02毫米,“靈巧手”單指驅動成本從進口的200元降至120元。
讓“靈巧手”不隻會“比耶”
“靈巧手”的靈巧不只是“比耶”、寫書法等“花活”的展示,它的應用正在多個場景展開。
星動紀元自研的搭載星動XHAND系列“五指靈巧手”的機器人已經在中國郵政、順豐等物流公司“上崗”,其自研具身模型通過機器人頭部與腕部的攝像頭識別包裹堆疊狀態,規劃並決策完成快遞的抓取、翻面、放置、分揀,一台機器人平均一小時可以分揀1500多個快遞包裹﹔
月泉仿生自研輪式人形機器人博文W-Bot2.0在國網合肥供電公司實現帶電作業場景落地應用,搭載“靈巧手”的人形機器人進入帶電作業區,幫助工人檢修線路,把人從危險環境中分離出來﹔
…………
“過去我們卷算法,現在開始卷場景。”李浦豪認為,兩者並不沖突,“所有通用的算法,也是先在特定場景迭代升級、驗証、再鋪開。場景能反哺算法。”
很多“靈巧手”企業參加了近期在北京舉行的世界機器人大會和世界人形機器人運動會,通過參展、參會,對產品進行極限測試,進而不斷優化算法、提高硬件穩定性。
靈心巧手(北京)科技有限公司聯合創始人左家平表示,公司未來的目標是把“靈巧手”的各種能力放到雲端,例如穿針引線、彈奏樂器、打螺絲等,像手機裡的應用商店一樣,機器人需要什麼能力,就下載什麼技能。“我們計劃三年內實現‘靈巧手’技能上傳雲端。”左家平說。
據了解,北京市提出以“4D”場景作為切入點推廣機器人應用。“4D”即Dull(乏)、Difficult(難)、Dangerous(險)、Dirty(臟),對應人類不願從事、難以勝任、存在安全風險的工作。此外,北京已經印發2026—2028年具身智能機器人產業高質量發展行動方案,支持攻關額定負載壽命100萬次、指尖分控分辨率0.1牛、單隻成本萬元以內的高可靠、高自由度“靈巧手”。
國產“靈巧手”跑通從研發、量產到場景落地的完整鏈條,折射的是一條更有創新力的中國智造路徑。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院長、教授王文認為,“靈巧手”核心零部件100%國產化,精度達到0.1毫米級,使用壽命突破100萬次,背后是中國完備制造業配套帶動的未來產業的優勢。中國不僅要做全球最大的機器人市場,更要成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引領者。
人類文明的每一次躍升,都離不開一雙手。今天,中國人正在造一雙前所未有的“手”:它在實驗室裡誕生,在中國的工廠裡量產,在全世界的場景裡落地。這雙“手”,越來越靈巧,關於它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 人民日報 》( 2026年11月16日 1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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