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義烏全球數貿中心，張筠的店鋪內，客戶在店員的指導下體驗智能無人機玩具。 　　受訪者供圖

“廠二代”曹凡玥(左一)在自己的店鋪裡整理商品。 　　受訪者供圖

張火清拿著爆火的“哭哭馬”玩偶在店鋪前合影。 　　受訪者供圖

2025年11月，參加廣交會的客商受邀前來義烏全球數貿中心採購。 　　義烏市融媒體中心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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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初，一款被稱為“哭哭馬”的小馬玩偶走紅，將浙江義烏再次推至聚光燈下。這裡是人們心中的“創業聖地”：遍地是商機，人人都是“老板”“老板娘”﹔全國80%的小商品從這裡出口﹔城鄉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連續18年位居全國縣市第一﹔這裡還將成為馬年“春晚”的分會場……

　　讓我們在那些在此奮斗的平凡人身上，尋找義烏的魔力密碼。

　　

　　“哭哭馬”爆火——

　　失誤變成了商機

　　一匹“哭哭馬”，讓老板娘張火清火了。

　　2026年1月初，杭州一家超市接到顧客留言：本來該嘴角上揚的小馬玩偶，嘴被縫反了，配上水靈靈的眼神，成了個委屈的哭臉。超市回復：“實在抱歉，我們也笑死了。”並當即聯系廠家補發了一隻。

　　這隻錯版小馬正是出自張火清的工廠。開始時，她並沒太在意——馬年春節前夕，小馬玩偶產量大，幾千個裡面有一個瑕疵品，實屬正常。

　　沒想到，顧客把聊天記錄分享到社交平台，引發網友熱議。有人說：“這不就是我嗎？上班哭哭馬，下班笑笑馬。”有人說：“有點委屈，又有點倔強的堅持！”還有人說：“不開心也沒關系，不完美也可以被擁抱。”經過網友的解讀，小馬的哭臉仿佛有了情感和靈魂。

　　很快，“哭哭馬”成了全網爆款，線上咨詢量暴增，還有許多批發商直接到店裡加貨。

　　張火清知道，商機來了：“我和工人說，現在就按這個錯版來。”48小時內，張火清的工廠迅速行動，原有的兩條生產線擴大到十幾條，每天出貨量達2萬件。“哭哭馬”一火，“笑笑馬”的銷量也上來了。不僅國內熱銷，還賣到巴西、墨西哥、南非、俄羅斯、西班牙、巴基斯坦……

　　張火清統計：“以往生肖類玩偶的銷售額100萬元左右，今年馬年玩偶爆火，短短一周，內銷和外銷訂單加起來就突破了600萬元。”面對洶涌的流量，張火清又開心又“發愁”——開心的是有錢賺，“發愁”的是訂單太多、採訪太多，根本忙不過來。

　　張火清一直對自己的生活挺滿意。2008年，27歲的她和丈夫離開江西上饒老家，來到義烏打拼。一開始給人看店，2017年起創業賣毛絨玩具，如今，兩口子在義烏國際商貿城一區擁有一家十幾平方米的店鋪，還有自己的工廠。

　　回想起創業歷程，張火清直言，那段日子非常艱辛。她和丈夫省吃儉用，加上親戚支持，才湊出30萬元啟動資金﹔創業第一年沒有貨源、沒有工廠、沒有客戶，全靠自己摸索﹔頭一個月銷售額隻有8萬元，成本都蓋不住，過年時甚至沒錢給兒子買身新衣裳。

　　但她沒后悔：“創業才有機會。我背井離鄉，就是要干成一樁事業。”在她看來，自己的優勢並非資源或經驗，而是心態和信念：“兩塊錢的生意我也做，靠的就是積少成多。”遇到低谷，她總會反思：“可能是我的產品不對、擺法不對，這些都做好了，生意不會不好。”

　　義烏打拼十幾年，張火清對這座城市產生了深厚的感情。她說，“哭哭馬”能迅速擴大生產，離不開義烏強大的供應鏈支撐。布料來自商貿城五區，塑料配件則出自E區，“義烏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它包容試錯，也激勵創造，讓我們敢想、敢做、敢拼！”張火清說。

　　從燈具到無人機——

　　“變，是最好的生存方式”

　　張筠是浙江金華浦江人，在義烏經營水晶燈具已經有20多年。去年10月，義烏全球數貿中心開業，他又開了新店面。這次賣的，卻是無人機、智能眼鏡、智能翻譯器等高科技產品。

　　在張筠看來，“轉型”是件很自然的事：“我20歲來義烏，先跟著別人學修縫紉機，后來浦江有水晶產業基地，我就轉做水晶工藝品﹔發現燈具配件利潤更高，又轉做水晶燈具。賣著賣著，發現客戶都在俄語國家，為了節約成本，我又到俄羅斯開了公司。”2019年起，俄羅斯市場對高端水晶燈具需求下降，東南亞加工業不斷崛起，張筠又動了“轉”的心思。

　　“當時不確定應該做什麼。我就在深圳、廣州待了半個月，到處逛展會，最終選定了智能設備行業。”張筠回憶，“選好后，我又在網上到處搜索公司，看准就直接上門找老板談。”

　　科技公司想把產品往外銷，張筠手握大量外商資源，雙方一拍即合。他義烏的新店鋪裡，很快擺滿了無人機、機械手、智能戒指等商品。

　　“老外很喜歡我們的高科技產品。”張筠說，“他們來店裡參觀，看到能跟著人走的無人機，能實時翻譯的眼鏡，能拍照、刷手機視頻、測健康數據的智能戒指，都感覺很震撼，愛不釋手。”每到這種時候，張筠就意識到：高科技領域已成為中國制造的新優勢，自己沒“轉”錯。

　　除了做代理，張筠也跟深圳企業合作搞研發，目前主做智能翻譯器。他說，義烏有自己的研發優勢，由於離客戶更近，有第一手的信息資源﹔有成熟的供應鏈，“上下樓”就是“上下游”。拿翻譯器來說，客戶提新需求，無論是外殼、芯片還是軟件，最快兩個月就能迭代。

　　今年，義烏被選為“春晚”分會場，錄制地點就在張筠辦公室樓下。他很自豪：“我們要讓全世界知道，義烏不僅有小商品，高科技產品也不少！”

　　回望來路，張筠覺得“轉型”這事，難，也不難。轉行的人不多，因為能把一個行業做好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但從貿易角度看，賣什麼都是一樣的道理。義烏不缺信息，不缺商機，最重要的是吃苦耐勞，不斷學習。在他看來，從浦江到俄羅斯再到義烏，從縫紉機到燈具再到無人機，自己擁有的知識和資源，都是從一次次轉型中拓展出的。“‘變’有時是最好的生存方式，進入新領域，什麼都不懂，沒關系，說明接下來每走一步都是進步。”張筠說。

　　新的一年，張筠又琢磨著在營銷手段上轉型。20多年前中國互聯網剛起步時，他27歲，在新浪、搜狐、雅虎等網站上自問自答，推銷自家水晶，賺到人生第一桶金﹔現如今，他准備全面開啟短視頻營銷，讓更多人知道自己在智能設備領域也能“賣全球”。

　　“廠二代”接班——

　　“字典裡沒有‘躺平’兩個字”

　　曹凡玥，一名“廠二代”，父母是深耕飾品行業的義烏老一輩商戶。

　　前不久，她在義烏全球數貿中心拿下兩個新商位。與父母在商貿城一區14平方米的老店面不同，新店鋪足有60平方米，不隻接待線下批發客戶、挂版賣貨，還做零售、直播。在這裡，曹凡玥經營自創的品牌，主推小眾潮酷飾品，為追求個性表達的年輕人打造“能戴在身上的情緒價值”。

　　“我是在市場長大的。商貿城一樓的玩具區，我們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那時就覺得父母做的事很有意思。”曹凡玥說，這在她心裡種下了創業的種子。

　　雖是“廠二代”，曹凡玥的“接班”卻有些機緣巧合。“當時我在留學，臨近畢業，家裡恰好需要人手，爸媽就叫我先回來幫忙。”她回憶道，“可做著做著，我越來越有成就感。為了有更大施展空間，2021年，我創立了自己的品牌。”

　　起初，曹凡玥與父母對品牌的看法並不一致。“他們做工廠起家，覺得隻需要快速出貨、把工藝做好就可以，但我覺得隻有打造品牌，才能增加客戶的信任，應該利用線下空間、社交媒體主動宣傳。”曹凡玥說。

　　兩年前，義烏國際商貿城舉辦了一個飾品展，曹凡玥帶著自家產品參展，效果很好，很多新訂單自己上了門。從此，爸媽更加認可她的想法了。現在每周，曹家都會開一個內部會議，討論生意走向及改進空間。“以前我爸總說這事你不用管我自己弄，現在他常問我，你覺得該怎麼辦？”曹凡玥笑道。

　　說話越來越頂事，她的“自主動作”漸漸多了起來。在她看來，自己的設計落地成產品，被客戶認可、喜歡，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義烏集齊上下游的供應鏈優勢，讓創意落地格外高效，設計出產品后一周內，成品就能出現在客人手中。

　　最近曹凡玥忙著研究AI。輔助設計新款式，生成動畫、模特穿戴效果圖、社交媒體文案用於產品宣傳，分析市場趨勢……大概半年前，在商城支持下，他們開始在各環節使用AI，到現在，整個工廠少說也省了幾十萬元。

　　聊起生意，曹凡玥語氣裡滿是興奮和緊迫感。“在義烏就是這樣，”她解釋，“無形的壓力推著你不斷學習、不斷進化、不斷和別人交流，我們的字典裡沒有‘躺平’兩個字，必須為適應高速發展的時代而努力。”

　　推動這股勁頭的還有整個生態。商城集團經常組織座談，收集商戶意見。有人想學自媒體運營，就請平台做培訓﹔有人需要客源，就組織展會、邀請外商採購團﹔去年起，商城還嘗試文商旅融合，舉辦咖啡節、音樂節等活動，吸引了很多年輕人打卡。

　　浸潤在這樣的環境裡，曹凡玥很有沖勁，也幸福感滿滿：“義烏遍地是商機，不管生意大小，只要堅持往前走，一定能有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