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說“眼見為實”，但如果今天再問一個問題：照片還能算現實的記錄嗎？答案或許已經不像過去那麼簡單。

越來越多的手機攝影功能，並不是單純記錄影像。在算法和人工智能（AI）的參與下，能對畫面進行重建、補全甚至重新生成。曾參與iPhone人像模式開發的茲夫·阿塔指出，如今手機相機“遠不只是記錄傳感器捕捉到的光線”，系統會根據算法推測更理想的畫面，並重新構建圖像。對很多用戶而言，相冊裡的照片實際上已經是一種計算生成的結果。

從簡單的照片增強到幻覺般的面部特征，現代手機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記憶的呈現方式。我們或許會喜歡最終效果，但它們可能改變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

手機相機不再只是光學設備

這種變化第一次引起公眾廣泛討論，是因為一張月亮照片。

2023年，一場圍繞三星手機“拍月亮”的爭議在互聯網上迅速傳播。一名Reddit用戶將一張經過嚴重模糊處理的月亮圖片顯示在電腦屏幕上，再用三星手機遠距離拍攝。原本隻剩模糊光斑的圖像，在手機照片中卻重新出現清晰的月球隕石坑紋理。美國科技媒體Ars Technica報道指出，一些手機廠商在影像系統中訓練了特定的識別模型，一旦檢測到月亮，系統便會調用數據進行“細節增強”。

這一發現迅速引發爭議。如果原始圖像中並沒有這些紋理，那麼最終得到的照片，究竟是在記錄現實，還是在重建現實？三星隨后回應稱，手機並不是簡單疊加預設圖像，而是通過多幀合成和AI技術提升畫面質量。但這場爭議仍讓公眾第一次廣泛意識到，手機相機已不只是一個光學設備，而是一套復雜的計算系統。

類似的技術越來越常見。許多手機在拍攝時會進行場景識別，對天空、人物或建筑分別進行處理。英國劍橋大學從事圖像研究的學者拉法烏·曼秋克表示，不同廠商的算法選擇，會讓同一場景呈現出不同效果，就像不同攝影師形成各自的視覺風格。

而隨著生成式AI的發展，這種差異正在進一步擴大。一些手機已能自動補充畫面邊緣、替換人物表情，甚至重新構圖。拍攝、編輯與生成之間的界線，正在逐漸模糊。

被算法“矯正”的記憶與審美

AI影像的影響，可能不僅停留在技術層面。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的一項研究發現，當人們觀看由AI生成或明顯處理過的影像時，更容易形成並不存在的記憶。研究人員讓約200名參與者觀看不同版本的視頻，其中部分內容由AI生成。結果顯示，一些參與者會記住實際上並未出現的細節。研究人員認為，影像一直是人類記憶的重要線索。當圖像被算法自動優化甚至部分生成時，人們保存下來的可能並非當時真實發生的一刻，而是技術加工后的版本。

如果說“虛假記憶”是對過去的重構，那麼算法對人像的過度修飾，則正在動搖人們對當下的自我認知。谷歌公司2020年發布新手機時，就在官方博客中宣布，將相機中的“美顏”功能默認關閉。谷歌內部研究發現，當用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看到被算法修改的照片時，可能會對自我形象產生負面影響，並逐漸形成脫離現實的審美標准。

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報道，一些心理學家注意到，長期接觸經過濾鏡或算法修飾的面孔，可能加劇人們對外貌的焦慮。在部分案例中，這種現象與一種被稱為“軀體變形障礙”的心理問題有關。患者會反復關注自身外表中的細微缺陷，而與現實差距越來越大的“完美影像”，可能強化這種焦慮。

人類如何面對“更完美”的世界

攝影從誕生之初就從未完全脫離技術。膠片時代的曝光、顯影和沖洗，同樣會改變照片效果。因此，一些學者認為，不必把AI視為對真實的徹底背離。真正的新變化在於規模。如今，智能手機已成為全球最主要的攝影工具，而幾乎所有手機照片都會經過算法處理，人們每天看到的大量影像，其實都是人類與機器共同完成的結果。

對多數用戶而言，這種變化帶來了明顯便利。夜景更加明亮，人像更加清晰，合影可自動挑選最佳表情。科技媒體The Verge報道稱，某些手機的“最佳合成”功能甚至會從多張照片中挑選最佳表情和姿勢，合成一張在現實中從未真正出現的照片。

美國《連線》雜志報道稱，面對算法對影像的廣泛干預，一些攝影愛好者開始嘗試保留“原始影像”，以更直觀地了解手機在背后進行了哪些處理。他們開始使用兩部手機拍攝，一部可以實現自動優化，另一部則保存照片最原始的版本。這種做法讓用戶更清楚地看到算法對畫面的改動，也提醒人們注意技術對視覺認知的影響。

就在2025年的阿爾勒國際攝影節上，部分攝影師展示了AI優化照片與未經處理照片的對比作品。法國《世界報》報道稱，經過AI處理的照片“更完美”，但某些光影和紋理被平滑處理或重塑，影像的真實感隨之改變。這讓攝影師和觀眾開始思考，我們欣賞的究竟是現實，還是經過算法加工后的版本。

在算法日益主導視覺世界的今天，我們或許仍會習慣性開啟各種優化功能，但在某些關鍵時刻，需要關掉濾鏡，捕捉一張噪點多、光影不完美卻絕對真實的照片。不是為社交點贊，而是為自己留下一份未經篡改的、與現實世界緊密連接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