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賀/攝
陳師傅是殯葬車司機,負責運輸遺體;這份特殊的職業背后,有著許多的無奈
開欄語
有這麼一群人,或許隻有在清明時分,他們才會被略微關注到。在多數平常的日子裡,他們在默默地重復著或許不為人所知甚至是不願為人所知的工作——這群神秘的“擺渡人”中,有逐漸為人所知的入殮師,也有人們不那麼熟悉的遺體搬運工、遺體運輸工、守墓人……走近他們,你會發現,他們不僅有著異常的勇氣和忍耐,也有著普通的喜怒哀樂和畏懼。
“我已經二十多年沒參加過喜宴、婚宴或喬遷宴,他們也不會叫我。”陳師傅是殯葬車司機,負責運輸遺體,在廣州市殯葬服務中心工作了28年。在這份特殊的職業背后,他有著許多的苦澀與無奈。而陳師傅的這些苦澀與無奈,也幾乎發生在每一個從事殯葬工作者的身上。
談職業
外人看來很“晦氣”,但他早已接受
陳師傅開了31年的車。他17歲拿到駕照,隻有頭3年敢說自己是個司機。在另外漫長的28年裡,他鮮與人提及自己的職業。“上世紀八十年代,廣東有“三寶”,就是醫生、司機、豬肉佬。因為家裡搞運輸的關系,從小就喜歡汽車。”但陳師傅不曾料到,自己會成為一名殯葬車司機。
因為有家人在殯儀館工作,28年前,陳師傅被介紹到殯儀館當司機。“當時我才20歲,可能是年輕或者好奇,別人說這裡招司機,我就來了。至今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運送遺體的情形,你說怕不怕?”陳師傅面帶驚悚地回憶道,“好像是夏天,那個時候的車又爛,又沒空調,滿身大汗。在一個老師傅的陪同下,到醫院接送第一具遺體。現在路過醫院,心裡都會咯?一下。”
在同事眼裡,陳師傅是個勞模。“我不會去搞迷信這些,我就想著自己是全心全意為逝者服務,送他們最后一程,不可能會有什麼問題的。每天安心做我的工作,一心一意。”跟遺體接觸,在外人看來很是“晦氣”,但陳師傅早已接受了這份工作。“面對逝者,我們也是一樣的心情。病逝的,好接受一些;意外死亡,我們看到也很難受;最難受的,是看到獨生子女和小孩子離世。”陳師傅說。
陳師傅說,自己一般不開口安慰逝者家人,但會盡量滿足他們的要求。“有些遺體從家裡接走,我們會教他們一些基本的送行儀式,點炷香、撒一點紙錢,送遺體上車……”
回憶起28年的遺體運輸工作,陳師傅說,最害怕的是非典時期。“那個時候,很緊張。有一名疑似SARS感染者,在出租屋內死亡。我們穿了4層隔離服去搬運遺體。回來后,我們一起工作的3個人緊張了一個月,害怕被感染。”
清明節來臨,陳師傅說整個4月都不會有休假。“運送遺體出車的頻率很難確定,有時候多,有時候少。清明節會是最忙的時候,殯葬中心很難招臨時工,我會被調配到別的園區幫忙維護秩序。”
談生活
工作不敢告訴女兒,還影響妻子交友圈
即使對待工作已如此豁達,陳師傅心裡仍有難言之隱。“女兒出生到現在,我沒和她說過一句關於我工作的話。我從來不告訴她,也不敢告訴她,因為自己心裡壓力太大。”接受採訪時,陳師傅反復提到,“在這裡工作,好像對不起家人,對不起自己的小孩。”
讓陳師傅耿耿於懷的是,“我從來沒參加過小孩的家長會,我怕別的家長問起自己在哪裡工作,不知道怎麼答。”
多年來的朋友圈,也逐步在萎縮。“以前同學聚會,第一次、第二次會叫我,但之后大家知道了我的工作,連一個電話都沒有了。我已經二十多年沒參加過喜宴,婚宴或喬遷宴了。他們也不會叫我。”
陳師傅說,因為自己的工作,甚至影響了老婆的交友圈。“以前她會和我抱怨,都沒有朋友了。朋友的喜事她也不去,就是怕被問我的工作,她也不是會說謊的人。”
讓陳師傅感到欣慰的是,殯葬行業裡有很多朋友。“會和我們交往下去的,都是和殯葬行業有關的。我們幾個家庭,一起出去玩,有空了一起打打牌,生活是一樣的。”
回想起自己最開始干這行的壓力,陳師傅說,現在的環境已經寬鬆很多。“二十多年前,我們走在路上,別人會在背后指指點點。現在媒體關注得多了,我們的工作也會被理解。不過,對陌生人敢講,對熟人還是要避諱。”
而今,女兒已經讀大學,雖然從未開口告知,但陳師傅明白,女兒可能已經知道他工作的情況。“我知道她知道,但我們從來不談工作。回到家就是談談別的事,我們也一起出去逛街。女兒還是會和我牽手,她知道爸爸做這行不容易。”陳師傅說自己能堅持下來,家人的理解最重要,而女兒的孝順也讓他頗感欣慰。
對話
“殯儀工作,出了這行就沒朋友”
新快報:你自己心裡能接受這份工作嗎?
陳師傅:干了這麼長時間,當然是接受這份工作。不過社會上有些人還是排斥你,殯儀工作,出了這行就沒有朋友,知道你的工作后都不會再叫你。
新快報:會去依賴信仰嗎?
陳師傅:沒有。我們就是為逝者的親人服務,不相信其他東西,我也沒有信佛。只是很實實在在地做一份工作,全心全意為逝者的親人辦好每一件事。
新快報:有沒有想過放棄這工作?
陳師傅:17歲時就有人介紹我干這個工,但我沒來,就因為怕娶不到老婆。20歲時因為巧合又來了,直到結婚前才告訴老婆真相,她當時也生氣,但都要結婚了,之后一年年就這麼熬下來。
新快報:是什麼讓你堅持下來?
陳師傅:家人的支持,殯葬圈子裡的朋友,讓我堅持下來。我自己心裡很健康,很開朗也很陽光。
記者手記
職業的特殊,讓他摘不下面具
前去殯儀館採訪,不是新鮮事,但我還是第一次和殯葬工作者聊天。接受採訪時,陳師傅隻提了兩個要求,用化名,並且不刊登照片。即使工作了28年,這份職業的特殊性,讓他依舊戴著面具生活。
正如他所說,他自己早已接受這份工作,甚至社會也開始慢慢理解殯葬行業,但對於熟人,這依然是“觸霉頭”的話題,他也很識趣地避而不談,避而不談的對象甚至包括自己女兒。
每每提到女兒,他總是格外激動。由於工作的關系,他未能完整扮演父親的角色,比如不能去參加家長會,甚至因為自己的工作,影響女兒在老師心中的形象,家裡也幾乎沒有喜帖邀請。
好在,女兒的孝順與體貼,成為陳師傅溫暖的源泉。雖然每天接觸遺體,但陳師傅身上有一股超過常人的陽剛正氣。在遮掩工作的面具之下,他既開朗又陽光。